二十六、中国人不能忍受悲剧

  问:中国所有的“文学”(或文字之学)的目的同外国文学的娱乐性或“求美”、“求真”意识不同。最大的目的都在于“劝善惩恶”。柏杨先生写“酱缸文化论”的动机,是不是也在于继承中国传统文化的这一“劝善惩恶”的目的意识,而用来对中国人,解剖自己,认识自己,激励斗志,奋发向前?还是……

  日本文学追求“美”、歧视“善”,故自古以来,日本文学以美为第一优先考虑,是非善恶乃成其次。

  中国人不能满足于悲剧结局,但日本的小说多以悲剧收场。

  答:世界上任何文学,都是在追求真善美,中国、日本,应该都不例外。

  先生说:日本文学追求“美”、歧视“善”,自古以来日本文学都以美为第一优先考虑,是非善恶乃成其次。这跟中国文学不太一样,我认为真、善、美应是合而为一的,美不能脱离真,也不能脱离善。

  日本的小说,认为悲剧收场是一种美,但中国人不能忍受悲剧文学,民间有句话:“不捉奸臣不煞戏。”不把坏人抓到,戏就不能结束,如果结束,可能引起观众骚动。这种传统观念影响极深,造成我们专心欣赏结局的善,而忽略创作的美!

  日本的“花是樱花,人是武士”,是一种很高的境界,这可以看出日本人的爱美和追求理念,我欣赏一个民族的这种追求。日本武士的死是为自己尊严而献出自己的生命,中国的忠臣烈士,往往杀自己的全家来表示忠心。我认为杀全家是一种暴行,一个人不可以因为自己要死,就找人陪死,“蝴蝶夫人”这种戏如果由中国人写,恐怕连儿子也得死,中国历史上太多的“合家殉难”,使人痛心惊骇。

  我读的日本小说太少,不敢发表感想,但我认为日本文学不可能赞扬“恶”,赞扬“假”,应该只是把它们摆在“美”之下。一本歌颂罪恶的作品,而受到欢迎,是不可思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