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眼鏡和海螺

小豬謹慎地盯著朝他走來的人影。

現在他有時候覺得,如果除去眼鏡,在另一隻眼睛上戴上一塊鏡片,倒可以看得更清楚一點;在發生了所有這些事情以後,但即便使用這只好眼睛來看,拉爾夫還是拉爾夫,絕對不會錯。

此刻從椰子林中走出了一瘸一拐的拉爾夫,身上很髒,枯葉掛在亂蓬蓬的金黃頭髮上。

在他浮腫的臉頰上,一隻眼睛腫得像條裂縫,在他右膝上還有一大塊傷疤。

他停了片刻,瞇起眼睛看著平台上的人影。

「小豬?剩下的就只有你一個?」

「還有幾個小傢伙。」

「他們不算數。沒大傢伙了?」

「噢——還有薩姆納裡克。他們倆在拾柴火。」

「沒有別人了嗎?」

「據我所知並沒有。」

拉爾夫謹慎地爬上了平台。

在原先與會者常坐的地方,被磨損的粗壯的野草尚未長好,在磨得挺亮的座位旁,易碎的白色海螺仍在閃閃發光。

拉爾夫面對著頭兒的座位和海螺坐在野草中。在他左邊跪著小豬,兩個人好久都沒有說話。

最終還是拉爾夫先清了清嗓子,小聲地說起了什麼。小豬輕聲細氣地回答道:「你說什麼呀?」

拉爾夫提高聲浪說:「賽門。」

小豬一聲不吭,只是莊重地點點頭。

他們繼續坐著,以一種受損傷者的眼光凝視著頭兒的座位和閃閃發亮的環礁湖。

在他們弄髒了的身上有綠色的反光和日照的光斑晃動個不停。

終於拉爾夫站起來走向海螺。他用愛撫的雙手捧起貝殼,倚著樹幹跪下去。

「小豬。」

「嗯?」

「咱們要做什麼呢?」

小豬朝海螺點點頭。「你可以——」

「召集大會?」拉爾夫尖聲大笑說起來,小豬將眉頭緊皺。「你還是頭頭。」

拉爾夫再一次哈哈大笑。

「你是頭頭,是管我們的。」

「海螺在我這兒。」

「拉爾夫!不要笑了。光看著那兒可沒有用,拉爾夫!別人會怎麼想呢?」

終於拉爾夫不再笑了,他渾身打戰。

「小豬。」

「嗯?」

「那是賽門。」

「你說過了。」

「小豬。」

「嗯?」

「那是謀殺呀。」

「別說了!」小豬厲聲道。「你老那樣嘮叨能有什麼用?」

他跳了起來,低頭站在那裡看著拉爾夫。「那時天昏地暗。加上——那該死的狂舞。再加上又是閃電,又是霹靂,又是暴雨。這一切把咱們都給嚇壞了!」

「我沒有嚇壞,」拉爾夫慢條斯理地說,「我只是——我也不知道自己當時怎麼了。」

「咱們全嚇壞了!」小豬興奮地說道。「什麼事情都會發生的。那可不是——正如你所說的。」

他作著手勢,想找句客套話說說。

「哦,小豬!」拉爾夫低沉而又苦惱的話音,使得小豬停止了做手勢,彎下腰等著。

海螺被拉爾夫兜著,身子前後搖晃。「小豬,你不清楚嗎?咱們所幹的事情——」

「他可能仍然是——」

「不。」

「他可能只是裝作——」拉爾夫的表情被小豬看到時,說話的話音越來越輕。

「你在外面,在圓圈的外面。你從來沒有真正進到圈子裡過。你就沒有看出咱們幹的——他們幹的事情嗎?」厭惡感夾在拉爾夫的聲音中,同時又帶著一種狂熱的興奮。「小豬,難道你沒看見嗎?」

「沒看清楚。現在我只有一隻眼睛了。拉爾夫,你應該很瞭解。」

拉爾夫還在前後搖晃著。

「那只是一次偶然的事情,」小豬突然說道,「僅那麼一次,一次碰巧發生的事情。」他尖聲銳氣地又說。「來到一片漆黑當中——他根本不用那樣從黑暗中爬出來。他瘋了,自作自受。」

小豬又大做起手勢來。「一場飛來橫禍。」

「你沒看見他們幹的事情——」

「我說,拉爾夫,那件事咱們應該忘掉。想著它難道有什麼好處嗎?」

「可把我嚇壞了,咱們全都嚇壞了。我想要回家。天哪,我真想回家。」

「那是意外事情,」小豬固執地說,「情況就是那樣。」

拉爾夫光光的肩膀任他撫摸著,這種人體的接觸卻使拉爾夫顫抖了一下。

「我說,拉爾夫,」小豬匆匆看向四周,然後把身子傾向拉爾夫——「可別洩漏咱們跳過那個舞,就是對薩姆納裡克也別說。」

「但是咱們跳過!咱們全都跳過!」

小豬晃晃頭。「咱們倆是後來才跳的。在一團漆黑中他們什麼也沒有注意到。無論怎樣,你說過我只是在圈子外面——」

「那我也是的,」拉爾夫囁嚅著,「我也在外面。」

小豬焦急地點著頭。「對呀,咱們在外面,咱們既沒有幹過什麼,也沒有看見過什麼。」

小豬停了一下,接著說道:「咱們能自食其力,咱們四個——」

「就咱們四個,要維持火堆人手可就太少了。」

「咱們試試看,怎麼樣?我來點火。」

薩姆納裡克從森林裡出來,身後拖著一根大樹身。

大樹身被他們倆倒在了火堆旁,轉身走向水潭。

拉爾夫跳起來喊道:「嘿!你們倆站住!」雙胞胎愣住了,隨後走過來。

「他們倆打算去洗澡,拉爾夫。」

「最好還是弄明白。」雙胞胎吃驚地看著拉爾夫。

他們紅著臉蛋,眼光越過他,看著空中。

「哈羅。碰上你真是出乎意料,拉爾夫。」

「我們剛才在森林裡——」

「——在找柴火生火堆——」

「——我們昨天夜裡迷了路——」

拉爾夫低頭打量著自己的腳趾。「發生了什麼事你們倆才迷的路?」小豬擦擦眼鏡片。

「在吃了豬肉以後,」薩姆低沉地答道。埃里克點點頭說。「對,在吃了豬肉以後。」

「我們早就走了,」小豬急忙說,「因為我們累了。」

「我們也早就走了——」

「——老早就走了——」

「——我們累得要命。」

薩姆把前額上的傷痕摸摸,又將手匆忙地移開。

埃里克用手指摸摸裂開的嘴唇。「對,我們太累了,」薩姆再次說道,「所以早就走了,那不是一次很好的——」

大家心照不宣,氣氛很沉悶。

薩姆的身子動了一動,那個令人討厭的字眼脫口而出。

「——跳舞?」

那次跳舞,四個孩子沒有一個參加,但提起它卻使他們全都不寒而慄。

「我們早就走了。」羅傑走到連結城堡巖和島嶼主體部分的隘口處的時候,受到了盤問,這沒有讓他感到奇怪。

這已在他的意料之中,在那個可怕的黑夜裡,至少傑克那一夥人當中有幾個會躲在最安全的地方,在恐怖中掙扎著。

突然,從城堡巖高處傳來了尖厲的問話聲,那兒正在風化的巖互相依托,保持著平衡。

「站住!誰在那兒?」

「羅傑。」

「往前走,朋友。」羅傑往前走一點。

「你能認出我是誰。」

「頭領說了,無論誰都要盤問。」羅傑仰起臉仔細往上看。

「我要上來你可攔不住。」

「我攔不住?那就等著瞧吧。」

羅傑爬上了梯子似的懸崖。

「瞧這個。」一根圓木被塞在了最高的一塊岩石下,下面還有一根槓桿。

羅伯特將稍微傾斜的身子壓在槓桿上,岩石發出軋軋的響聲。

要是他用足力氣這塊岩石就會被隆隆地直送下隘口。

羅傑欽佩不已。

「他難道不是個真正的頭領嗎?」羅伯特直點頭。

「我們要他帶著去打獵。」羅伯特將頭側向遠處窩棚時,看到一縷白煙冉冉升向空中。

羅傑坐在懸崖的邊沿上,一面陰沉地往後看著這島,一面用手指撥弄著那只鬆動了的牙齒。

他的目光在遠山頂上駐足,沒有接話。羅伯特轉換話題。

「他要揍威爾弗雷德。」

「為啥?」羅伯特晃了晃腦袋表示很疑惑。「我不知道。他沒說。他發怒著,叫我們把威爾弗雷德捆起來。他已經被」

——羅伯特興奮地格格笑起來——「已經把他捆了好幾個鐘頭了,正等著——」

「可頭領沒說過原因嗎?」

「我根本沒有聽他說過。」在酷熱的陽光底下,羅傑坐在大岩石上,聽到這個消息,一種預感突然從腦中迸發出來。

他停住撥弄自己的牙齒,仍然坐在那兒,尋思著這種不負責任的權威的將要帶來的種種可能性。

隨後,他一聲不吭,從城堡巖背後往下,向巖穴和傑克一夥人所在的地方爬去。

頭領正光著上身坐在那兒,臉上塗著紅的和白的顏色。在他們的前面有一夥人成半圓形坐著。

剛被打過、已鬆了綁的威爾弗雷德在他們的後面正大聲地抽噎。羅傑跟別人蹲坐在一起。

「明天,」頭領繼續說道,「我們又該打獵去了。」他用長矛指指這個野蠻人,又指指那個野蠻人。

「你們中的一部分人呆在這兒把巖穴弄好,嚴守大門。我要帶幾個獵手去打獵。守大門的人可得看著點,別讓旁人鬼鬼祟祟地溜進來——」

一個野蠻人將手舉起,頭領把他那張陰冷的、塗著顏色的花臉轉向他。

「頭領,為什麼他們不正大光明地進來呢?」頭領回答得含糊不清,可態度倒挺認真。「他們會的。他們要破壞咱們所幹的事情。所以一定要小心看守著大門,還有——」頭領停住了。

他粉紅色的舌尖令人吃驚地朝外伸出,舔了舔嘴唇,又縮了回去。這一連串的動作大伙都看到了。

「——還有,野獸也想要進來。你們該記得它是怎麼爬的吧——」圍成半圓的孩子們都驚恐不已,喃喃地一致表示同意。

「它化了裝來的。即使咱們殺了豬,把豬頭給它吃,它沒準還會來。所以得提防著,得當心點。」

斯坦利將前臂從岩石上抬起來,將一根手指豎起,表示要發問。

「怎麼啦?」

「但咱們能不能,能不能——?」他猶豫不定地扭著身子,低著頭往下面看。

「不!」緊接著寂靜一片,野蠻人各自在回憶,都很害怕,不敢想下去。

「不!咱們怎麼能——殺掉——它呢?」在聯想還會再遇到種種恐怖時,他們一方面暫時得到了一點解脫,另一方面又感到一點震懾,這些野蠻人又嘀咕起來。

「別太在意山上的事了,」頭領莊重地說道,「要是去打獵就把豬頭獻給它。」

斯坦利玩弄著手指又說:「我想野獸把它自己偽裝了起來。」

「這種可能性總有的,」頭領說道。這是一種想當然的神學上的猜測。

「無論怎樣,咱們還是要加強小心。吃不準它會幹出什麼事來。」那一夥人都細想著這話,隨後打起戰來,就像是吹過一陣烈風。頭領的話產生了作用,猛地一站。

「但是明天我們將去打獵,弄到肉大家就好好美餐一頓——」

比爾舉起了手。「頭領。」

「嗯?」

「咱們怎樣來取火呢?」頭領的臉紅了,但人們看不見他的臉色,因為臉在紅的白的粘土的掩蓋下。

他拿不準怎麼回答是好,沉默了片刻,那夥人乘機又一次低聲說起話來。隨後頭領舉起了手。

「我們要想取火種就要從別處取。聽著,明天我們去打獵,搞點肉。今天夜裡我要跟兩個獵手一起去——,誰樂意去?」

莫里斯和羅傑舉了手。

「莫里斯——」

「是,頭領?」

「什麼地方有他們的火堆?」

「在老地方,靠著生火堆那岩石的後面。」頭領點點頭。

「太陽一落你們其餘的人就可以去睡覺。但我們三個,莫里斯,羅傑和我,還有事情等著我們去做。我們將要在太陽剛落山的時候出發——」

莫里斯舉起手。「將要有什麼事情要發生呢,要是我們碰上——」

頭領揮揮手,對他提出的異議毫不理睬。「我們要直沿著沙灘走。這樣,要是它來了,我們就又可跳我們的舞了。」

「就靠我們三個嗎?」又響起了一陣嘰哩咕嚕的聲音,隨之又變得寂靜無聲。

眼鏡被小豬遞給了拉爾夫,要等拿回來之後才能看得清東西。

柴火很潮濕,因此他們這已是第三次點火了。

拉爾夫往後一站,自言自語地說道:「火堆在夜裡可不要再熄滅了。」

他內疚地望望站在身旁的三個孩子。

這是他第一次承認火堆具有雙重功用。

的確,一方面火堆是為了使召喚的煙柱裊裊而升;但另一方面火堆也像一隻火爐,能使他們有安全感並舒服地入睡。

埃里克往柴火上吹氣,火光從柴堆上閃出來了,接著出現了一小簇火苗。一股黃白相間的濃煙向上散發。

小豬將自己的眼鏡拿回來,高興地看著煙柱。

「要是咱們能做個無線電收發機該多好啊!」

「或者造一架飛機——」

「——或者一艘船。」對於這個世界的認識拉爾夫顯得越來越淡薄,但他還是竭力地思考著。

「說不定紅種人會把咱們抓住讓咱們當俘虜。」埃里克往腦後捋著頭髮。

「他們也總比那個好,比——」他沒有說出這個人是誰,薩姆朝沿海的方向點點頭,算是代他說完了這句話。

拉爾夫把那個在降落傘下的醜陋的人形記起來。

「他講起過死人什麼的——」拉爾夫痛苦地漲紅了臉,這一下他等於不打自招,跳舞時他也在場。

他身子衝著煙做出催促的動作。

「別停下——往上加!」

「煙越來越淡了。」

「咱們還需要很多的柴火,即使是濕的也可以。」

「我的氣喘病——」得到的是冷漠的回答。「去你的氣喘病。」

「要是我跑東跑西地去拉木頭,氣喘病就會犯得更厲害。我希望不犯,拉爾夫,可就是要犯。」

三個孩子走進了森林,帶回了一抱抱枯枝爛木。

煙再次升了起來,又黃又濃。

「咱們應該去找吃的了。」他們帶著長矛一塊兒走到了野果樹林,不再多說話,就狼吞虎嚥地吃起來。待他們走出樹林時,夕陽西下,只有餘燼發出一些光,但是煙卻已經沒有了。

「我再也搬不動柴火了,」埃里克說。「我累了。」

拉爾夫清清嗓子。

「在那上面咱們維持著火堆。」

「山上的火堆小,這也許是個大火堆呢。」

一片木柴被拉爾夫丟到火堆裡,注視著飄向暮色之中的煙。

「咱們一定要使煙老飄著。

」埃里克縱身往地上一趴。「我太累了,再說什麼也沒有用了。」

「埃里克!」拉爾夫驚訝地叫喊道。「別那樣瞎說!」

薩姆跪在埃里克身邊。「嗯——那又有什麼用呢?」

拉爾夫氣得火冒三丈,他使勁兒回想著,火堆是有用處的,有著某種絕妙而又無法形容的用處。

「拉爾夫跟你們講過很多次了,」小豬不快地說道。「除此之外咱們怎麼才能得救呢?」

「當然囉!要是咱們不去生煙——」在濃黑的暮色當中,拉爾夫蹲坐在他們面前。「你們難道不明白?光想著收發機和船有啥用?」

他伸出一隻手,手指捏緊,攥成一個拳頭。「要從這種混亂中解脫出來,咱們只有一件事可做。誰都可以拿打獵當遊戲,誰都可以替咱們搞到肉——」拉爾夫左右環看著每張臉孔。

他激動不已,非常自信,然而腦中卻垂下了一道簾幕,一時想不起自己是在講些什麼。他跪在那兒,緊攥拳頭,板著面孔,左右環看著每張臉孔。隨後簾幕又忽然收回了。

「噢,對了。所以咱們一定要生火並弄出煙來,更多的煙——」

「但是咱們沒法讓火堆一直維持著!看那邊!」他們說話的時候,火堆正在慢慢地熄滅。

「有兩個人負責管火,」拉爾夫有點像是自言自語地說道,「每天十二個小時。」

「拉爾夫,咱們弄不到更多的柴火了——」

「——在黑暗中弄不到柴火——」

「——在夜裡弄不到柴火——」

「咱們可以每天早晨點火,」小豬說。

「沒有人會在黑暗裡看見煙。」薩姆猛地點頭。

「那可不一樣,火堆在——」

「——在那上面。」拉爾夫站了起來,隨著暮色逐漸加重,他產生了一種奇怪的失去防護的感覺。

「今兒晚上就由著火堆自己去燃吧。」他帶頭走向第一個窩棚,窩棚雖然東倒西歪,還算豎立著。

枯樹葉鋪在裡面用來睡覺,摸上去作聲。有個小傢伙在鄰近的窩棚裡說夢話。

四個大傢伙爬進了窩棚,鑽在樹葉下面。

雙胞胎躺在一塊兒睡在一頭,拉爾夫和小豬躺在另一頭。他們盡量想睡得舒服點,所以將枯葉堆弄得地響了好一陣子。

「小豬。」

「哎?」

「好嗎?」

「還好。」後來,除了偶而的聲外,窩棚最後平靜了下來。

那繁星閃爍的橢圓形夜空,在他們面前掛著,此外還傳來了一陣陣浪拍礁石的空洞的響聲。

拉爾夫定下心來作各種各樣的假設,就像他每天夜裡所做的那樣……假定噴氣機將他們送回家,那麼在早晨之前他們就會在威爾特郡的大機場著陸。

他們將再乘汽車,不,要更完美點他們將乘火車,直下德文,最後到達那所村舍去。

那時候,野生的小馬又會跑到花園的盡頭來,在圍牆上窺探著……

拉爾夫在枯葉堆中輾轉反側。

達特穆爾一片荒蕪,小馬也是野生的。

但是荒野的魅力卻已經消失殆盡。

他的思想又滑到了一個不容野蠻人插足的平凡的文明小鎮。

更安全的地方要算是帶車燈和車輪的公共汽車總站了。

拉爾夫好像突然繞著電桿跳起了舞。

這時從車站裡緩緩地爬出了一輛公共汽車,一輛樣子古怪的汽車……

「拉爾夫!拉爾夫!」

「怎麼啦?」

「別那樣大聲折騰——」

「對不起。」一種令人生畏的嗚咽聲從窩棚的黑漆漆的另一頭傳來了。

樹葉被嚇壞了的他們倆亂扯亂拉。薩姆和埃里克互相緊抱著,正在對打。

「薩姆!薩姆!」

「嘿——埃里克!」片刻一切又都平靜下來。

小豬悄悄地對拉爾夫說:「咱們一定要從這個地方脫身出來。」

「這話怎麼講?」

「要得救。」

儘管夜色更加黑暗,拉爾夫卻傻傻地笑了起來,這是那一天他第一次笑。

「我是想說,」小豬低聲說道。「咱們得趕快回家要不都會發瘋的。」

「神經錯亂。」

「瘋瘋癲癲。」

「發狂。」

濕漉漉的捲髮被拉爾夫從眼邊撩開。「給你姨媽寫封信。」

小豬嚴肅地考慮著這個建議。「我不知道此刻她在哪兒。我沒有信封,沒有郵票。再說既沒有郵箱,也沒有郵遞員。」拉爾夫被小豬小小的玩笑成功地征服了。

拉爾夫的竊笑變得不可控制,他前仰後倒地大笑起來。

小豬正經地指責他。「我可沒說什麼,有那麼好笑——」胸口都笑痛了的拉爾夫還吃吃地笑個不停。

他扭來扭去,終於精疲力竭、氣喘吁吁地躺下,愁眉苦臉地等著下一次發作。

他這樣時笑時停,隨後在一次間歇中倒頭便睡。

「——拉爾夫!你又鬧了一陣。安靜點吧,拉爾夫——因為……」在枯葉堆中拉爾夫喘著粗氣。

美夢被打破了但他有理由為此而欣慰,因為隨著公共汽車的漸漸靠近,已變得更加清晰了。

「為什麼——因為?」

「靜一點——聽。」拉爾夫小心地躺了下去,一聲長歎從枯葉堆中發出了。

埃里克嗚咽地說著什麼,接著又靜靜地睡著了。

除了無濟於事的閃著微光的橢圓星群外,夜色黑沉沉的,像蒙上了一層毯子。

「我聽不到任何聲音。」

「有什麼東西在外面移動。」拉爾夫的腦袋瓜像被針刺似的痛起來。

熱血沸騰,使他什麼也聽不見,接著又安靜下來。

「我還是什麼也沒聽見。」

「聽,再多聽一會兒。」從窩棚後面只有一二碼處的地方,樹枝被折斷的卡嚓聲,非常清晰有力地傳來了。

拉爾夫又覺得耳朵發熱,模模糊糊的形象你追我趕地穿過了他的腦海。

這些雜亂的東西正繞著窩棚潛行。

他覺察到小豬的手緊緊地抓住他並將腦袋靠在他的肩上。

「拉爾夫!拉爾夫!」

「別講話,快聽。」在絕望之中拉爾夫祈求野獸寧可選擇小傢伙。

恐怖的耳語聲在窩棚外面響起了。

「小豬——小豬——」

「它來了!」小豬氣急敗壞地說。「是真的!」

拉爾夫被他緊緊抓住,終於使自己的呼吸恢復了正常。

「小豬,出來。我要你小豬出來。」

小豬的耳朵被拉爾夫的嘴巴貼著。

「別吱聲。」

「小豬——小豬,你在哪兒?」

好像有東西擦到窩棚的後部。

小豬又強忍了一陣子,隨即他的氣喘病發作了。

他弓著後背,雙腿砰地砸到枯葉堆裡。

拉爾夫在他的身邊滾過去。

接著在窩棚口發出了一陣惡意的嚎叫,幾個活東西猛地闖將進來。

有的絆倒在拉爾夫和小豬的身上,結果亂成一團:又是哇哇亂叫,又是拳打腳踢,一片熱熱鬧鬧。

拉爾夫揮拳出去,隨之他跟似乎十幾個別的東西扭住滾來滾去:打著、咬著、抓著。

拉爾夫被撕拉著,被人猛擊,他覺察口中有別人的手指,便一口咬下去。

一隻拳頭縮了回去,又像活塞似的回擊過來,整個窩棚被捅得搖搖欲墜,外面的光漏到了裡面來。

身子被拉爾夫扭向一邊,騎到一個七扭八歪的身體上,意識到有股熱氣噴上了他的臉頰。

他掄起緊握的拳頭,像鐵錘似的砸向身子下面的嘴巴,他揮拳猛打,越打越狂熱,越打越歇斯底里,拳下的面孔變得滑膩起來。

誰的膝蓋在拉爾夫兩腿當中被猛地向上一頂,拉爾夫翻滾到一側,他忙撫摸著自己的痛處,可對方又滾壓到他身上亂打。

然後窩棚令人窒息地終於倒塌下來;不知名的這些人掙扎著擇路而逃。

黑乎乎的人影從倒塌的窩棚中鑽了出來,飛快地逃去,臨末又可以聽見小傢伙們的尖號聲和小豬的喘氣聲了。

拉爾夫用顫抖的聲音喊道:「小傢伙們,你們快去睡。我們在跟別人打架,馬上睡吧。」

薩姆納裡克盯著拉爾夫走近來。「你們倆沒事?」

「我想沒事——」

「——我被人打了。」

「我也被打了,小豬怎麼樣?」

小豬被他們從廢墟堆中拖出來,讓他靠在一棵樹上。

夜是冷嗖嗖的,恐怖漸漸消失了。小豬的呼吸也平靜了一些。

「小豬,你受傷了嗎?」

「還好。」

「那是傑克和他的獵手們,」拉爾夫苦惱地說。「為什麼咱們總是被打擾呢?」

「他們應該得到我的教訓,」薩姆說。

他人老實,接著又說。「至少你們打了,我一個人縮在角落裡。」

「我把一個傢伙揍了,」拉爾夫說,「他被我砸得夠嗆,他不會再趕著來跟咱們幹一仗了。」

「我也是,」埃里克說。「我覺得在我醒來時有人踏著我的臉。拉爾夫,我覺得我的臉上被踢得一塌糊塗,但我畢竟也把他給揍了。」

「你怎麼幹的?」

「我縮緊膝蓋,」埃里克揚揚得意地說道,「我用膝蓋猛頂了一下他的卵蛋。你能聽到他痛苦的亂叫聲!他也不會再忙著趕回來了。咱們幹得不賴呀。」

在黑暗中拉爾夫驀地動了動,可隨之他聽到埃里克用手在嘴裡撥弄的聲音。

「怎麼啦?」

「一顆牙齒有點鬆動。」

小豬曲起兩條腿。「小豬,你沒事吧?」

「我想他們是要搶海螺。」

拉爾夫快步跑下了灰白色的海灘,跳到了平台上。

在頭兒座位上的海螺仍在微微發光。

他盯著看了一會兒,隨後又返回小豬跟前。

「海螺並沒有被他們拿走。」

「我明白,他們是為了別的東西,而不是為海螺而來的。拉爾夫——我該怎麼辦呢?」

沿著弓形的海灘,遠遠的地方,三個人影快步走向城堡巖。

他們避開樹林,沿著海邊往前走。

他們一會兒輕輕地唱著歌;一會兒沿著移動著的狹長的磷光帶橫翻著觔斗往前走。

頭領領著他們,一直小跑地向前進,成功的喜悅在傑克心頭浮現。

現在他真正是個頭領了,他手持長矛東戳戳西刺刺。

懸掛在他左手搖晃著的,是小豬破碎了的眼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