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空中來的怪獸

除了星光,其他什麼光也沒有。

他們搞清了這鬼叫似的聲音是哪裡來的,而珀西佛爾又安靜下來,他被笨手笨腳的拉爾夫和賽門抬到一個窩棚裡。

因為小豬說過大話,也就在離他們不遠的地方跟著。

然後三個大男孩一起走到鄰近的一個窩棚。

他們煩躁不安地躺在枯葉堆中,發出嘈雜的響聲,仰望著點點的群星,星光正投向環礁湖。

有時一個小傢伙的哭叫聲從別的窩棚裡傳出,在黑暗中偶爾又有一個大傢伙說著夢話。

隨後他們三個也進入了夢鄉。

在海平線上一彎新月升起,月亮非常小,就連直投到水面上時也形不成一道亮光,然而卻有著別的光在夜空中,它們一閃一閃倏忽而過,或者熄滅掉,十英里高空的戰鬥甚至連一下輕微的爆裂聲都沒有傳來。

但從成人世界有一個信號飄揚而下,當時孩子們都睡著了,誰也沒有注意到。

突然一條明亮的螺旋狀的尾巴,隨著爆炸聲斜越夜空,然後又是一片黑暗,群星閃閃。

海島上空有個斑點,一個人影在一頂降落傘下垂蕩著搖晃的四肢,正在迅速下降。不同高度的風向變幻莫測,風把人影飄來蕩去。

接著,風向固定在三英里的高處,風帶著人影以一條圓弧形的下降曲線劃破夜空,斜斜地越過礁石和環礁湖,朝山飛去。

人影掉在山側的藍野花叢當中,縮成一團,可此刻在這個高度也有一股徐徐的微風,降落傘啪啪翻動,砰然著地,拖拉起來。

之後人影雙腳拖在身後,向山上滑去。

輕風拖著人影,一碼一碼,一撲一撲地穿越藍色的野花叢,翻過巨礫和紅石,最後在山頂的亂石碎礫中擠做一團。

這兒微風斷斷續續,降落傘的繩索東拉西拽地往下掛著,或者纏繞起來。

人影坐著,在雙膝之間,戴盔的腦袋耷拉著,擱在錯綜交叉的繩索上面。

微風吹過,傘繩會繃直,這種牽拉偶爾會使人影的腦袋抬起,胸膛挺直,於是他的目光似乎越過山頂,向遠方凝望著。

然後,每當風勢減弱,傘繩便會鬆弛下去,人影又向前彎曲著,腦袋被深埋在雙膝之間。

因此當群星移過夜空時,看得出山頂上坐著的人影,不時變換著姿勢。

在清晨的黑暗中,喧鬧聲在山側下面一條小路的岩石旁響起了。

從一堆灌木和枯葉中兩個男孩翻滾出來,兩個模糊的影子似醒未醒地互扯著。

這倆是雙胞胎,他們在值班管火。

論理應該是一個睡覺,另一個守著。

但是從來他們倆獨立行動的時候都做不成一件像樣的事,因而整夜呆著不睡是做不到的,兩人就都去睡覺了。

這會兒他們走近曾是信號火的一堆黑漆漆的餘燼,邊打哈欠邊揉眼睛,熟門熟路地走著。

可一到火堆邊他們就將哈欠止住了,其中一個匆匆奔回去拿木柴和樹葉。

另一個跪了下去。

「我看火已經滅了。」他拿起一根木棒塞到他手中撥弄起來。

「沒滅。」他躺下去,把嘴貼近黑漆漆的餘燼,緩緩地吹著。

他的臉慢慢抬起,被復然的火焰照得通紅。吹了一會兒,他停了下來。

「薩姆——給我們——」

「——焦炭。」埃里克彎下腰又輕輕地吹著,直到餘燼被吹旺了。

一塊焦炭被薩姆放到開始發紅的地方,接著加上一根枝條。枝條燃著了,火更旺了。薩姆堆上了更多的枝條。

「別燒得太多,」埃里克說道,「你放得太多了。」

「咱們來暖暖身子吧。」

「那又得去搬柴火了。」

「我冷。」

「我也冷。」

「還有,天——」

「——天太黑了。那好吧。」埃里克往後蹲坐著,看著薩姆生火。

焦木被薩姆搭成了一個小小的遮風的棚,火穩穩地點著了。

「可真差不離。」

「他會要——」「光火的。」

「嘿。」雙胞胎安靜地注視著火堆。

隨後埃里克格格地悶笑起來。

「他不是光火了嗎?」

「在談到——」

「火堆和野豬的時候。」

「幸虧他不是衝著咱們倆,而是衝著傑克。」

「嘿,學校裡總發脾氣的那個老先生你還記得嗎?」

「孩子——你—可真要—把我—給慢慢地—氣瘋了!」雙胞胎兩人會心地哈哈大笑,接著在他們的腦海中又憶起了黑暗和別的一些東西,不安地東瞧西看起來。在架空的木柴旁,火焰燃得正旺,他們的眼光又被這火焰給吸引了回來。

埃里克注視著:樹虱在瘋狂地亂跑,火焰還是把他們吞噬了,他想起了第一次所生的火——就在那下面,在山更陡峭的一側,那兒此刻是漆黑一片。

他並不願意記起這件事,側臉看起山頂來了。

這會兒熱氣四射,照到了他們身上,使他們感到很愉快。

枝條被薩姆盡可能近地塞進火裡,鬧著玩兒。

埃里克伸出雙手,試試看放在多遠可以接受火堆輻射出來的熱量。

他無聊地看著火堆的另一邊,從亂石碎礫扁平的陰影中重新想像出它們白天的輪廓。

就在那兒有塊大岩石,有三塊石頭,裂開的岩石,從那兒再過去,有一道山罅——就在那兒——

「薩姆。」

「口母?」

「沒什麼。」

枝條燃起了熊熊的火焰。把樹皮燒得蜷曲起來,隨火而化,同時木頭發出了辟啪的爆裂聲。

遮風的小棚朝內坍塌下去,把山頂上好大一圈照得通亮。

「薩姆——」

「口母?」

「薩姆!薩姆!」薩姆焦躁地看看埃里克。

埃里克流露出緊張的神情,顯示他所看的方向凶險可怕。

薩姆起初背對著那個方向,現在忽匆匆地兜過火堆,蹲坐盯著看起來。他們呆呆地,互相緊揪著手臂,兩雙眼睛緊盯著,兩張嘴巴難以合攏。

無數的林木歎息著,在他們下面遠遠的地方,隨之怒號起來。頭髮在他們的額前飄動,火焰從火堆旁逸出來。這噗噗聲響是在離他們十五碼的地方被風吹來的布的聲音。

兩個孩子都沒尖聲呼叫,只是用手更緊地抓住對方的臂膀,嘴巴突出。

這樣他們蹲伏了約十秒鐘時間,與此同時,辟啪作響的火堆冒出了濃煙和火星,在山頂上火光搖曳不停。

接著,就好像他們兩人同時擁有一顆心,而這顆心被嚇壞了,雙胞胎踉踉蹌蹌地爬過山巖,逃之夭夭。拉爾夫正做著美夢。

嘈雜的輾轉反側經過了幾小時,他終於在枯葉堆中進入了夢鄉。

連別的窩棚裡的孩子在夢魘中發出的驚叫也沒有把他驚動,因為在夢中他已回到了自己的老家,正隔著花園的圍牆給小馬喂糖吃。

隨之有人以搖手臂的方式告訴他該喫茶點了。

「拉爾夫!醒醒!」樹葉嘩嘩作響,像大海那樣怒號。

「拉爾夫,醒醒!」

「怎麼啦?」

「我們看見—」

「——野獸—」

「——一清二楚!」

「你們是誰?雙胞胎嗎?」

「我們看見野獸了——」

「閉嘴。小豬!」樹葉仍在怒號。

拉爾夫向橢圓形的、暗淡的星群奔去,一頭撞到小豬身上,雙胞胎中的一個忙拽住他。

「你可別出去——太可怕了!」

「小豬——長矛在哪兒?」

「我聽得見——」

「快靜下來。躺著。」他們起初有點懷疑地在那裡傾聽,然而在一陣陣死寂之中聽著雙胞胎低聲細語的描述,卻也畏懼起來。

頃刻之間,黑暗中似乎滿是爪子,滿是可怕的無名之獸和威脅之聲。

漫無止境的拂曉緩緩地隱去了群星,最後,灰濛濛的光線終於射進了窩棚。

他們開始動彈身子,儘管窩棚外面的世界仍然危險得令人毛骨悚然。

黑暗中迷亂的景象越來越清晰,天空高處小片的雲彩塗上了一層暖色。

一隻孤獨的海鳥撲稜稜地拍翅飛向雲天,嘶啞地鳴叫一聲,引起幾下回聲。

有什麼東西在森林中粗厲地嘎然長鳴。靠近海平線的一片片雲彩此刻閃耀出玫瑰紅色,而棕櫚樹羽毛似的樹冠也顯示出清翠碧綠。

拉爾夫跪在窩棚的進口處,小心翼翼地窺測著四周的動靜。

「薩姆和埃里克。叫他們來碰碰頭。悄悄地去吧。」雙胞胎恐懼地互相攙著,壯著膽子走了幾碼到鄰近的一個窩棚裡去傳播那可怖的消息。拉爾夫為了自己的尊嚴站了起來,儘管心裡忐忑不安,還是硬撐著走向平台。小豬和賽門跟著他,其他孩子也膽怯地跟在後面。

海螺在光溜溜的位子上放著,海螺被拉爾夫放到嘴邊;可接著他猶豫片刻,並沒有吹,只舉起貝殼向大家示意一下,他們都懂了。

太陽的光線像把扇子似的從海平線下面往上展開,又向下晃到與眼睛同一高度。

拉爾夫瞥一下從右面照亮他們的、正在漸漸擴大的一片金色的閃光,似乎要找一個恰當的地方來發言。

在他前面圍成圈的孩子們手中都豎拿著一根根長矛。

他把海螺遞給最靠近他的埃里克——雙胞胎中的一個。

「我們倆親眼看到了野獸。不——我們當時沒睡著——」薩姆接過故事講下去。

現在雙胞胎兩個共用一個海螺已成了習慣,因為大家已經公認他們倆實在是密不可分的。

「毛茸茸的野獸。頭的後面有東西飄來飄去——像是翅膀。它動得太——」

「真可怕。它那麼直挺挺地坐起來——」

「火光很亮——」

「我們倆剛生好火——」

「——還在往上多加木柴——」

「有眼睛——」

「牙齒——」

「爪子——」

「我們倆沒命地奔逃——」

「猛撞到什麼東西上——」

「野獸跟著我們倆——」

「我看到它神神秘秘地躲在樹木後面——」

「差一點碰到我——」拉爾夫滿懷恐懼指指埃里克的臉,上面有一些傷痕,是被矮灌木叢劃的。

「你那是怎麼搞的?」

埃里克摸摸自己的臉。「我臉上都弄破了。在流血嗎?」

圍成圈的孩子們害怕地退縮下去。

強尼仍打著哈欠,不知怎的突然哭出來,比爾給了他一個嘴巴子,才強忍住眼淚。

明亮的早晨蘊含著種種威脅,孩子們的圈兒開始有了變化。

他們的臉朝外不朝裡,用木頭削尖製成的長矛形成一道籬笆。

傑克叫他們向中心靠攏。「這才是真正的打獵呢!誰敢去?」

拉爾夫不情願地抖動了一下。「長矛都是由木頭做成的。別傻了。」

傑克嘲笑地對他說。「害怕了?」

「當然怕了。誰會不怕呢?」

傑克向雙胞胎看去,感到失望的是他們沒有及時給出回答。

「我想你們沒有和我們在開玩笑吧?」他們回答得非常肯定,不容置疑。

海螺被小豬拿過來。「咱們能不能——還是——待在這兒?也許野獸不會到咱們這兒來。」

要不是感到有什麼東西好像正瞧著他們,拉爾夫早就對小豬大聲吆喝起來。「呆在這兒?圈這麼一小塊島上,總得提防著?咱們怎麼弄到吃的呢?火堆又怎麼辦呢?」

「讓我們行動吧,」傑克焦躁地說,「我們在耽誤時間。」

「不,我們沒有。小傢伙們怎麼辦呢?」

「別管那些小傢伙!」

「他們需要有人照顧。」

「過去誰也不需要照顧。」

「過去沒這個必要!可現在有了。讓小豬來看著他們。」

「好呀。只要不讓小豬冒險。」

「動動腦筋吧。小豬一隻眼能幹什麼?」

其餘的孩子奇怪地看看傑克,又看看拉爾夫。

「還有一件事。你們這次可不像以往的打獵,因為野獸沒留下痕跡。如果它留下了,你們倒可以看得見。大家都清楚,野獸也許會像剛才所說的一樣,可能像蕩鞦韆似的從一棵樹擺到另一棵樹。」

大家點頭表示同意。

「所以咱們得想一想。」小豬把摔壞的眼鏡摘下來,擦擦殘餘的眼鏡片。「拉爾夫,我們怎麼辦呢?」

「你還沒有拿海螺。它在這兒。」

「我是說——我們怎麼辦呢?假如你們都走開,而野獸倒來了。我又看不清楚,要是我被嚇壞了——」

傑克輕蔑地插了一句。「你是膽小鬼。」

「我拿著海螺——」

「海螺!海螺!」傑克叫道,「海螺對我們已經沒有什麼作用了。我們知道該由誰發言。賽門說話有什麼用?比爾、沃爾特說話頂個屁?是時候了,該讓有些人知道他們得閉上嘴,讓我們剩下的來下決定——」

拉爾夫忍不住無視他的發言。

熱血湧上了雙頰。「你沒拿到海螺。」他說。「坐下。」

傑克的面孔變得如此蒼白,褐色的污點在臉上顯得是那樣的清楚。

他舔舔嘴唇,仍然站著。「這是獵手的活兒。」

其餘的孩子們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小豬感到自己被捲入了紛爭的漩渦,心裡好難受,海螺被他悄悄地放回到拉爾夫的膝蓋上,坐了下去。

氣氛靜得逼人,小豬屏氣靜息。

「這光是獵手的活,」拉爾夫最後說,「因為你無法追蹤野獸。你難道不要得救了嗎?」

他轉向全體與會者。「你們難道全都不想得救了嗎?」

他轉頭看了傑克一眼。「我以前講過,火堆很關鍵。眼下火堆肯定滅掉了——」先前的憤怒又給了他以還擊的力量。「你們是不是都沒有頭腦了?咱們一定要再把火生起來。傑克,你一直沒有想到過火堆,不是嗎?要不然你們全都不想得救了?」

不,他們都要得救,對此不容置疑;大家的傾向一順間都偏向拉爾夫一邊,危機過去了。

小豬喘了口粗氣,想緩一緩,可沒做到。

他在一根圓木旁倚躺著,張著大嘴巴,嘴唇上佈滿了一圈青紫的斑印。沒人去注意他。

「想想吧,傑克。在島上你有什麼地方還沒去過?」

傑克不情願地答道:「只有——當然囉!你記得嗎?島的末端,山巖都堆積起來堆得像橋一樣的那個地方。我到過那兒附近。上去只有一條路。」

「那東西可能住在那兒。」大夥兒又熱鬧地說開了。

「靜一靜!好。那就是咱們要去看的地方。要是野獸不在那兒,咱們就爬上山去看看,再點著火堆。」

「咱們走吧。」

「咱們先吃了再去。」拉爾夫停了一下。「最好帶著長矛。」

拉爾夫和大傢伙們吃完以後就沿著海灘出發了。

小豬被他們留在平台上支撐局面。這一天與其他日子無異,天氣可望晴朗,在蔚藍色的蒼穹之下,大地上沐浴著萬道霞光。

展現在他們面前的海灘微呈弧形,它一直伸向遠方,最終彎進了一片森林,還不到白天的那個時候:各種景象會被蜃景變幻的帷幕搞的模糊不清。

他們在拉爾夫的指揮下,謹慎地選了一條沿著棕櫚斜坡的小路,而不敢沿著海邊發燙的沙灘行走。

拉爾夫讓傑克帶著路,傑克佯裝小心地走著,儘管要是有敵人的話,在二十碼開外他們一眼就能看見。

拉爾夫殿後,很高興暫時逃脫了責任。

拉爾夫走在賽門的後面,覺得有點兒懷疑——一個會用爪子抓人的野獸,坐在山頂上,沒留下足跡,跑得有些慢,捉不住薩姆納裡克。

不管賽門怎麼幻想那頭野獸,在他內心裡浮現的卻總是這樣一幅圖畫:一個既有英雄氣概又是滿面病容的人。

他歎息著。

別人能站起來對著全體與會者發言,他們顯然沒那種可怕的個性上的自卑感,就好像只是對一個人說話那樣。

賽門朝旁邊跨出一步,回首張望了一下。

拉爾夫正跟上來,長矛扛在肩上。

賽門怯懦地放慢了腳步,等到跟拉爾夫並肩而行,他此刻透過又落到眼邊的粗硬的黑頭髮,仰望著拉爾夫。

拉爾夫卻瞥向一邊,臉上露出勉強的笑容,好像忘了賽門以前愚弄過他,隨後又看向別處,根本什麼也沒有看到。

有那麼一會兒工夫,賽門為自己被接受而感到快樂,接著他不再想他自己的事情。

忽然賽門一時粗心猛撞到一棵樹上,拉爾夫不情願地向一邊看去,羅伯特格格地笑了。

賽門頭昏眼花,左右搖擺,額前出現了白的一塊,又變成紅顏色並出了血。

拉爾夫不去理會賽門,他又想起了自己倒霉的心事。過一會兒他們就要到城堡巖了,那時頭兒就得上前。

傑克小步往回跑。

「我們能夠看見了。」

「好吧。我們要盡可能靠近些。」他跟在傑克身後走向城堡巖,那兒的地勢稍稍高起。

在他們的左面是很難穿越的緊纏著的籐蔓和樹木。

「為什麼那兒不會有東西呢?」

「因為你可以看到。那兒沒有東西來來往往。」

「那城堡巖怎麼樣?」

「瞧吧。」拉爾夫將眼前的草分開,放眼望去。

多石的地面只有很少的幾碼了,再往前島的兩側幾乎要交疊起來,讓人猜想前面應該是一個海岬的至高點。

但所看到的卻是一條狹窄的岩石突出的部分,有幾碼寬,大概十五碼長,使島繼續延伸到海裡。

那兒臥著那種粉紅色的方岩石。

這個岩石構成了這個島的底部。

城堡巖的這一面約有一百英尺高,從山頂上遠眺時他們像個粉紅色的稜堡。

峭壁的岩石已經斷裂,峭壁頂上凌亂地散佈著似乎搖搖欲墜的大石頭。

長長的野草在拉爾夫的背後,擠滿了不動聲色的獵手。拉爾夫朝傑克望望。

「你是個獵手。」傑克臉紅了。「我知道。沒錯。」拉爾夫感到,有一種沉重的東西使他不自覺地說道:「我是頭頭。我去。別爭了。」

他轉向其他的孩子。「你們都躲在這兒。等著我。」

他發現自己的聲音不是輕得聽不見,就是顯得太響。

他看著傑克。

「你是不是——認為?」傑克悠悠地答道:「到處我都去過了。那東西准在這兒。」

「我清楚了。」

賽門模糊地咕噥道:「我不信有什麼野獸。」

好像同意天氣不會怎麼樣似的,拉爾夫彬彬有禮地答道:「對。我猜也沒有。」

嘴巴被拉爾夫抿緊,嘴唇蒼白。

他輕輕地把頭髮往後捋一捋。「好吧。一會兒見。」

他勉強地挪動腳步向前走,最終走到陸地的隘口。

拉爾夫四周毫無遮攔,空氣將他團團圍住。即使不必向前,也無處藏身。

他在狹窄的隘口停下俯視著。沒有幾百年,這個城堡就會被大海變成一個島。

右手方向是環礁湖,被浩瀚的大海沖襲著;左手方向是——

拉爾夫不禁一顫。是環礁湖保護了他們使他們免遭太平洋的侵襲:由於某種原因,只有傑克才一直下去,到達過海邊的另一側。

此刻他以陸上人的眼光看到了滾滾浪濤的景象,認為就像某種巨獸在呼吸。

海水在礁石叢中慢慢地沉落下去,露出了一塊塊粉紅色的花崗岩地台,露出了各種奇異的生長物:珊瑚呀,珊瑚蟲呀,海藻呀。海水退啊,退啊,就像陣風吹過森林裡的樹梢那樣沙沙地響,退卻下去。

那兒有一塊扁平的礁石,像張桌子似的平放著,四面的海藻被退落的海水帶下去,看上去就像一座座懸崖峭壁。

然後,沉睡的利維坦呼出氣來——海水又開始上漲,海藻被浮起,翻騰的海水咆哮著捲上那像桌子似的礁石。

幾乎覺察不到波浪的經過,只有這一分鐘一次的有規律的浪起浪落。

拉爾夫向粉紅色的峭壁轉過去。孩子們在他身後,等在長長的野草中,等著看他怎麼辦。

拉爾夫感到自己手掌心裡的汗珠這會兒是涼的;他驚訝地認識到:他並不真的盼望碰到什麼野獸,因為他知道碰上了他也沒有膽量打贏。

拉爾夫知道自己能爬上峭壁,但是毫無意義。四四方方的山巖被一圈類似柱腳的側石圍繞著,為此在右面,俯瞰著環礁湖的那個方向,可以沿著突出部位一點點上去,拐過還有看不見的犄角。爬上去挺方便,一會兒他就能遠眺山巖的四周了。

沒有什麼意料之外的東西:橫七豎八的粉紅色的大圓石,一層糖霜似的鳥糞鋪在上面;一條陡峭的斜坡直通貫於稜堡之上的亂石碎礫。

拉爾夫回過頭去,因為在背後有個聲音。傑克正側身沿著突出部位徐徐而上。

「你怎麼可以一個人幹哪。」

拉爾夫一聲不吭。他帶路翻上山巖,檢查著一種略呈半洞穴狀的岩石,裡面沒什麼可怕的東西,有的只是一窩臭蛋,最後他坐了下來,向四周望去,用長矛柄敲打起岩石。

傑克煞是興奮。

「在這地方做一個堡壘該有多好啊!」他的身體被一股水花濺濕了。

「不是淡水。」

「那麼是什麼呢?」在岩石的中間處實際上掛著一長條污濁的綠顏色的水。

他們爬上去嘗著細細的水流。

「在這兒可以放上個椰子殼,一直放著。」

「我可不。這個地方很骯髒。」

最後一段高度他們也並肩攀上去了,最後一塊斷裂的岩石被越縮越小的岩石堆頂著。傑克揮拳向靠近他的一塊岩石擊去,石頭發出微微的軋軋聲。

「你記得嗎——?」那段困難的時光重新佔居了他們的記憶。

傑克匆匆地說道:「往那岩石下面塞進一根棕櫚樹幹,假如敵人來了——那就瞧吧!」

他們下面大約一百英尺是狹窄的岩石突出部位——石橋,再過去是多石的地面,由此再過去在野草上是散佈著的點點人頭,在那之後則是森林。

「嗨喲,」傑克興奮地叫喊道,「就會——嘩地——!」

拉爾夫被傑克用手做了個向後猛推的動作之後,卻向山的方向望去。

「怎麼啦?」

拉爾夫轉過頭。

「呃?」

「你在看——我不清楚怎麼辦。」

「這會兒沒信號了。不留一點蹤跡。」

「你真是個迷上信號的傻瓜。」他們被藍色的整齊的海平線包圍著,只有一個地方被山峰所遮蔽。

「那就是我們所有的一切了。」長矛被拉爾夫斜倚在一塊搖動的石頭上,頭髮被雙手往後捋。

「我們一定要往回趕,登上那座山。野獸是在那兒發現的。」

「野獸不會在那兒。」

「我們還能幹什麼呢?」沒有受到傷害的傑克和拉爾夫被躲在野草裡的其他孩子看到,全快速跑到了陽光裡。

他們探險的興奮深深地吸引了他們,把野獸忘記了。

他們湧過石橋,爬的爬、叫的叫。

拉爾夫此刻站著,一隻手撐著一塊大得像只水車輪子紅色的石塊,石塊已經裂開,懸空著,有點兒搖晃。

拉爾夫沉默地注視著山頭。他緊握拳頭朝右捶打著紅色的石牆,嘴唇緊閉著,額發下的眼睛裡充滿了渴望的神色。

「煙。」他舔著青腫的拳頭。

「傑克!跟著我。」但是傑克已經不在那兒了。

他沒注意到一小群男孩正發出的亂哄哄的吵鬧聲,在嗨喲嗨喲地推一塊石頭。

當拉爾夫轉過身子時,正好石基破裂了,整塊岩石,伴著轟隆一聲巨響倒進大海,水柱直濺到峭壁的半腰。

「停下!停下!」他們被拉爾夫的高聲大喊嚇得安靜下來。

「煙。」

拉爾夫的腦子裡出現了一個奇怪的變化。似乎有什麼東西在他的內心深處掠過,就像蝙蝠振翼那樣干擾了他的思想。

「煙。」他的思想在談到煙時立刻又清楚了,怒火也燃燒起來。

「咱們需要煙。而你們卻在耽誤時間。你們卻滾起石頭來了。」

羅傑喊道:「咱們還有很多時間!」

拉爾夫搖晃著頭。「咱們一定得爬到山上去。」

一陣吵吵嚷嚷。有的男孩要回到海灘上去,有的要再滾石頭。

陽光明媚,危險跟黑暗一起漸漸消失。

「傑克。野獸也許在另一側。你再帶路。你去過。」

「咱們可以沿著海灘去。那兒有野果。」

比爾走近拉爾夫問道:「在這個地方我們為什麼不能多待一會兒?」

「說得對。」

「讓我們做個堡壘——」

「這兒沒吃的,」拉爾夫說道,「沒有窩棚,也沒有多少淡水。」

「這兒會成為一個漂亮的堡壘的。」

「我們可以滾石頭——」

「一直滾到那石橋上——」

「我說咱們接著前進吧!」拉爾夫凶狠地叫喊道。「咱們一定要弄明白。現在就走。」

「讓我們待在這兒——」

「回到窩棚去——」

「我累了——」

「不行!」拳頭被拉爾夫捶擊得連指關節的皮都破了。

他似乎並沒有覺得痛。「我是頭頭。咱們一定得搞個水落石出。你們沒看見山嗎?那兒沒有信號在發出指示。也許有一艘船正從那外面經過。你們全都瘋了嗎?」

男孩子們不完全同意地逐漸平靜了下來,有的還在低聲地抱怨著。傑克領路走下了山巖,跨過了石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