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長髮和花臉

從黎明慢慢地過渡到來去匆匆的黃昏這是孩子們開始習慣的第一種生活節奏。

他們享受了早晨的各種樂趣、燦爛的陽光、滾滾的大海和清新的空氣,既玩得盡興,生活又如此充實,當「希望」變得不是必要的時候,它也就被忘卻了。

將近正午,充溢的陽光幾乎直射而下,清晨各種稜角分明的色彩柔化成珍珠色和乳白色;而暑熱——似乎是高懸的太陽給了它力量——變得兇猛無比,孩子們到處躲閃,跑進樹蔭躺在那裡,有的甚至睡起覺來。各種稀奇古怪的事情都在正午發生了。

閃閃發亮的海面上升著,向兩側分開,顯出根本不可能存在的許多平面;珊瑚礁和很少幾株緊貼在礁石較高處的矮棕櫚樹好像要飄上天去,搖晃著被撕開來,像在排列古怪的許多面鏡子中被折射,又像雨珠兒在電線上滾動。有時候,在以前沒有陸地的地方隱約出現了陸地,而當孩子們聚精會神地注目時,陸地又像個氣泡似的一晃就不見了。小豬像個學者似的把這一切說成只不過是「海市蜃樓」;因為無人能夠越過這一片海水到達珊瑚礁,那兒可有咬人的鯊魚等候著,大夥兒對這些神秘的現象司空見慣,也不在意了,正如他們對閃爍著的、奇妙的群星也已經熟視無睹了一樣。

各種幻影在中午時溶進天空;在那上面,驕陽如怒目俯視著。然後,到傍晚時分,蜃景漸漸消失,海平面又回復了水平方向,又變成藍藍的,夕陽西下時,海平面輪廓清晰。

那是一天中又一個比較涼快的時候,但可怕的黑夜也就要降臨了。

夕陽西沉以後,黑夜降臨島上,把一切都籠罩住了;群星遙遠,星光下一陣陣騷動聲從茅屋裡傳出來。

然而,按北歐習俗,幹活、遊玩和吃喝都是從早到晚進行的,所以孩子們不可能徹底適應這種新的生活節奏。

小傢伙珀西佛爾老早就爬進了窩棚,在那兒待了兩天,說呀、唱呀、哭呀,大家還以為他瘋了,並感到有點好笑。

從那以後他面容憔悴,眼睛紅腫,變得可憐巴巴的;成了一個不玩盡哭的小傢伙。

「小傢伙們」此時是那些較小的男孩的稱呼。

個子按大小排開,拉爾夫最大;雖然賽門、羅伯特和莫里斯三個人之間很難區別,但是在孩子們當中,大傢伙們、小傢伙們,卻是任何人都不難辨認的。

無疑大約六歲上下應該算作是小傢伙們的,他們過著一種很特別的、同時又是忙碌的生活。

白天大部分時間他們都在搞吃的,可以夠得著的野果都摘來吃,也不管生熟好壞,現在對肚子痛和慢性腹瀉都已經習慣了。

他們感受到黑暗中種種莫名的恐怖;只好擠作一堆互相壯膽。

除了吃睡之外,他們就找空玩耍;在明晃晃的水邊,在白閃閃的沙灘上,毫無目標地玩耍,把時間打發過去。

在這種環境裡,孩子們哭喊著叫娘的本性,在這種情況下的發生比人們所預料的要少得多;他們皮膚很黑,骯髒不堪。

他們聽從海螺的召喚,一來因為是拉爾夫吹的,他是個大個子,他足以成為同權威的成人世界相聯繫的紐帶;二來是因為他們喜歡聚在一起,把聚會當作快樂的事情。但是除此之外,他們很少去打擾大傢伙,他們有他們自己感情熱烈的、激動的共同生活。

在小河的沙洲上他們用沙子堆起各式城堡。這些城堡高約一英尺,並以各種貝殼、凋謝的花朵和好玩的石子裝飾。

圍繞著城堡的是各種標記、小路、圍牆、鐵路線,但只有在靠近海灘平面才看得清是這些東西。小傢伙們就這樣玩耍著,如果說並不快樂,至少也入了迷;而且三個小傢伙會常常在一起玩同一個遊戲。

眼下有三個正在這兒玩——亨利是他們中最大的。他同臉上長著紫色胎記的男孩是遠親,那個孩子自從發生大火的那天夜裡起就沒有再出現過;但亨利還年幼,還不懂這個。

要是有人告訴他那個孩子乘飛機回家了,一點都不感到意外,因為他會相信這個說法。

亨利這天下午有點像個小頭頭,因為另外兩個是島上最小的孩子,珀西佛爾和強尼。

珀西佛爾的膚色是鼠灰的,就連他的母親也不太喜歡;強尼則長得挺帥,一頭金髮,天性好鬥。這會兒強尼很聽話,因為他興致蠻高;三個孩子跪在沙地裡,總算相安無事。

這時羅傑和莫里斯從森林走了出來。他們剛從管火崗上下來,下來準備游泳的。羅傑帶路直闖,他一腳將城堡踢倒,把花朵埋入了沙子裡,並打散了三個小傢伙收集來的石子。莫里斯跟著,一邊笑,一邊把城堡破壞得更厲害。

遊戲停止了,三個小傢伙仰臉呆看著。

事情發生的當口兒,他們感興趣的特別標記還沒被觸及,所以尚未表示出強烈的不滿。只有珀西佛爾因沙子弄進一隻眼睛裡嗚嗚地哭了,莫里斯趕忙走開。

以前莫里斯曾因將一個小孩的眼睛裡弄進沙子而受過懲罰。眼下,儘管不會有爸爸或媽媽來嚴厲地教訓他,莫里斯仍感到做了錯事而心有餘悸。他在心裡編造出一個含糊的借口,嘴裡嘟囔著游泳什麼的,然後撒腿快步跑開了。

小傢伙們被還待在那裡的羅傑看著。他比剛上島那陣子黑不了多少,但是一頭稻草堆似的黑頭髮,長長地披在頸部,在前面低得覆蓋了前額,與他那一張陰沉沉的面孔倒很相襯,使人看了起初只覺得有一種陌生和不好相處的感覺,現在卻感到很可怕了。

珀西佛爾不再啜泣,繼續玩著,因為眼中的沙子已被淚水沖掉了。強尼藍灰色的雙眼看著他,隨後抓起沙子往空中撒去;一會兒珀西佛爾又哭了起來。

亨利玩膩了,就沿著海灘閒盪開去,他後面跟著羅傑,在棕櫚樹底下跟他朝同一個方向閒閒地逛。

亨利與棕櫚樹隔開著一段距離,他年紀太小,而不懂得避開毒日頭,所以沒有沿著樹蔭向前。

他走下海灘,在水邊忙起來。浩瀚的太平洋正在漲潮,隔一會兒,比較平靜的環礁湖水就上漲一英吋。

有一些小生物在這最近一次上漲的海水中,隨著海潮漫上燙人而乾燥的沙灘,這些小小的透明生物前來探索。

它們用人們難以識別的感官考察著這片新的地域。在上一次食料被海潮侵襲一捲而光的地方,現在又出現了種種食料:也許是鳥糞,也許是小蟲,總之是陸上生物的碎屑散在四處。

這些小小像無數會動的小鋸齒的透明生物,前來清掃海灘。

亨利被這一切所迷住。他拿著一段木棒撥弄著,海水已將這木棒沖刷得發白,隨波飄動著,把木棒拎在他的手裡,他想用這木棒控制這些清掃者的活動。

他劃了一道道小溝,讓潮水將其灌滿,盡量在裡面塞滿小生物。

他全神貫注,此刻的心情不是單純的快樂,他感到自己在行使著對許多活東西的控制權。

亨利催促它們這樣那樣,對它們發號施令地跟它們說著。海潮把他往岸的深處趕,他的腳印製造出一個個小坑阻擋了一些小動物前進,他有一種自己是主宰的錯覺此時油然而生了。

他盤腿坐在水邊,彎著腰,亂蓬蓬的頭髮覆蓋著前額,蓋住眼睛;下午的驕陽正傾射出無數無形的毒箭。

羅傑也等著。開始他躲在一株大棕櫚樹身後;但當他十分清楚地看到那些透明的小生物把亨利吸引住的時候,就一點也不隱蔽地站了出來。

羅傑沿著海灘放眼眺望。

珀西佛爾已哭著走開了,剩下強尼他得意洋洋地佔有著城堡。

坐在那裡,自個兒哼哼唱唱,並朝假想的珀西佛爾扔著沙子。

從強尼處再往遠去,羅傑能夠看到平台,看到閃光的水花:拉爾夫、賽門、小豬和莫里斯正往潭裡跳;他集中所有精力聽他們在講些什麼,但只能含糊地聽到點聲音。

棕櫚樹林的邊緣被一陣突如其來的微風拂過。簇葉搖曳抖動起來。在羅傑上方約六十英尺的地方,一串像橄欖球大小的、纖維質地的棕櫚果,從葉梗上松落下來。

它們接二連三地掉在他的周圍,敲打著地面,可沒砸到他。羅傑沒想要躲,他看看棕櫚果,又看看亨利,再看看棕櫚果。

棕櫚樹長在一塊高起的灘地上;世代相生的棕櫚樹已把原先是鋪在另一塊海岸邊的沙灘上的石子變得鬆動了。

羅傑彎腰撿起一塊石子,瞄了瞄,朝亨利扔去——可沒扔中。

石子——荒唐歲月的象徵——掉進水裡。羅傑收集了一把石子,又開始扔起來。可亨利四周有一個直徑約六碼的範圍,羅傑不敢往裡扔石子。

在這兒,舊生活的禁忌雖然無形無影,卻仍強有力。席地而坐的孩子的四周,有著父母、學校、警察和法律的保護。羅傑的手臂受到文明的約束,雖然他對這文明一無所知並且已經毀滅了。

水中撲通撲通的聲音把亨利嚇了一跳。他不再去弄那些無聲的透明小生物了,卻像個調節者似的用棒指著逐漸擴散的漣漪的中心。

石子忽左忽右的落在他的身邊,亨利隨著聲音左轉右轉,可總來不及看到空中的石子。最後終於有一塊被他看到了,亨利笑了起來,尋找跟他尋開心的朋友。然而羅傑忽地又躲到了棕櫚樹身後,他斜靠在樹身上,喘著粗氣,眼睛一眨一眨。隨後亨利對石子失去了興趣,就漫步走開了。

「羅傑。」傑克站在與他約十碼遠的一棵樹下。羅傑睜大眼睛看到他時,一團比傑克黝黑的皮膚更黑的陰影從他身上緩緩地移過去;並沒有引起傑克的注意。他迫不及待,一副不耐煩的樣子,正向羅傑打招呼,於是羅傑朝他走去。

有一個水潭在小河的一頭。其實不過是沙子把水擋回而形成的一個小小的水池,裡面長滿雪白的睡蓮和針樣的蘆葦。

薩姆和埃里克在那兒等著,還有比爾。

傑克避著陽光,跪在池邊,兩張攤開的大葉子攤在手裡。

一張葉子上盛著白泥,另一張裝著紅土。葉子旁邊還放著一根從火堆裡取來的木炭棒。

傑克一邊拌泥一邊對羅傑說:「野豬聞不到我。但我想它們是看見了我,看到了樹下肉色的東西。」

他把粘土抹在臉上。「我要有點綠的該多好!」傑克抬起頭半邊已被塗好的面孔朝著羅傑,以示回答羅傑帶疑問的目光。

「為了打獵。像在戰爭中那樣。你曉得——塗得使人眼花繚亂。盡量裝扮成讓人看上去認不出是什麼模樣——」傑克焦急地訴說著,連身體都在扭動。

「——就像樹幹上的蠹蟲。」羅傑點點頭用來表達他已經懂了。

雙胞胎朝傑克走來,開始膽怯地抱怨起什麼事情。

傑克揮手讓他們靠邊。「閉嘴。」

他拿木炭棒往帶紅的白的泥巴的臉中塗擦。

「不。你們倆跟我去。」傑克窺視著自己的倒影,並不滿意。

他彎下身子,把微溫的池水捧在雙手裡,洗去臉上的泥塊。雀斑和淡茶色的眉毛又顯了出來。

羅傑勉強地微笑著說:「你看上去真像大花臉。」

傑克再次打扮起來。一邊的臉頰和眼窩被他塗成白色,隨後又把另一邊塗成紅色,再從右耳往左下巴塗上一道黑炭色。

他再低頭從清澈的池水裡看看自己的倒影,可是他呼出的氣息弄皺了鏡子般平靜的池水。

「薩姆埃里克。給我拿個椰子。要空的。」他跪著把一果殼水捧起。

一塊圓圓的太陽光斑映到他臉上,一團亮光也在水中出現了,傑克驚愕地看到,裡面不再是他本人,而是一個可怕的陌生人。

他把水一潑,跳將起來,興奮地狂笑著。

在池塘邊上,他那結實的身體頂著一個假面具,既使大家注目,又使大家畏懼。

他開始跳起舞來,他那笑聲變成了一種嗜血的狼嚎。

他向比爾蹦跳過去,一個獨立的形象出現了,那就是戴著假面具的他,傑克在面具後面躲著,擺脫了羞恥感和自卑感。

有著紅白黑三種顏色的面孔在空中晃動,迅速地撲向比爾。比爾驚跳起來,一邊笑著;接著他突然默不作聲地倒了下去,又慌不擇路地穿過矮灌木叢逃走了。

傑克向雙胞胎刷地衝去。

「其餘的排成一行。快!」

「可是——」

「——我們——」

「快點!我要悄悄地爬上去下手——」他們被假面具威逼著。

拉爾夫從洗澡水潭中爬出,快步跑上海灘,在棕櫚樹下的陰涼處坐下。

金黃的頭髮濕漉漉地粘在眉毛的上面,他把頭髮往後一掠。

賽門正兩隻腳蹬著水,在水中漂浮,莫里斯在練習跳水。

小豬蕩來蕩去,漫無目的地邊撿邊丟著什麼。

如此使他著迷的岩石水潭被潮水淹沒了,要使他再有興趣,那就要等到潮水退下去之後了。

不久後,在棕櫚樹下的拉爾夫被他看到,就走過去坐到拉爾夫身旁。

小豬把一條破短褲套上,胖乎乎的身子呈金褐色,他看東西的時候,眼鏡總還是一閃一亮。

他是島上唯一的頭髮好像從來不長的男孩。

別的孩子的頭髮長得都像稻草堆似的,但小豬的頭髮仍在頭皮上一綹綹地平貼著,似乎他天生就頭髮稀少,似乎就連這一點不完全的頭髮不久也會像年青雄鹿角上的茸毛一樣脫落掉。

「搞一隻鍾這是我總在想的事情,」他說道,「咱們可以做個日規。咱們把一根枝條插進沙子,然後——」

太費勁兒的事情就是表達日規計時所牽涉到的數學過程,他用幾道步驟來代替。

「再來一台電視,再來一架飛機,」拉爾夫挖苦地說。

「還要一部蒸汽機呢。」

小豬把頭擺擺。

「那得要好多金屬零件,」他說道,「咱們雖然沒有金屬,但咱們有枝條。」

拉爾夫轉過身去,勉強地笑了笑。

小豬令人討厭;胖身體,氣喘病,再加上他乾巴巴的務實想法,使人覺得他很乏味;可是唯獨一件事能產生點樂趣,那就是取笑他,即便是在無意之中取笑了他。

微笑被小豬看到了,他卻誤以為是友好的表示。在大傢伙們當中,隱約形成了一種看法,都把小豬看成是局外人,不只是因為他說話的口音,那倒無關緊要,而是因為他的胖身體、氣喘病、眼鏡,還有他對體力活的某種厭惡態度。

此刻,小豬發現他說的話使拉爾夫笑了起來,他喜出望外,趕緊把這有利的局面利用起來。

「咱們有好多枝條,每人可以做一個日規。那咱們就知道時間了。」

「好處倒是很多呀。」

「你說過要做好這件事。那樣咱們才會得救。」

「嗯,閉嘴。」一躍而起的拉爾夫快步跑回水潭,剛巧莫里斯做了個相當糟糕的入水動作。

拉爾夫高興地藉機轉變話題。當莫里斯從水中浮起來時,拉爾夫就叫喊起來:「腹部擊水!腹部擊水!」

莫里斯朝拉爾夫莞爾一笑,後者正輕鬆自如地躍入水中。

拉爾夫在所有的男孩之中,游泳時最如魚得水;可是今天,因為提起了得救——空談得救是毫無用處的,使他感到厭煩,甚至連深深的綠水和被弄碎了的、金色的陽光也失去了魅力。

不再待在水裡玩耍的拉爾夫,他從賽門下面穩穩地潛游過去,爬上了水潭的另一側,躺在那裡,像海豹那樣光溜溜地淌著水。

手腳拙笨的站了起來的小豬,走過來站在拉爾夫身旁,拉爾夫忙一翻身,肚子朝地,假裝沒有看見他。消失了的各種蜃景使拉爾夫鬱悶地用眼睛掃著筆直的、藍藍的海平線。

緊接著他一躍而起,大叫起來:「煙!煙!」賽門企圖在水中站起,沒想到給灌了一口水。

莫里斯本站著準備跳水,這時踉踉蹌蹌地用腳跟往後退回來,急步奔向平台,隨後又轉回棕櫚樹下的草地。

他在那兒開始套上破爛短褲,作好一切準備。

站著的拉爾夫,一隻手把頭髮往後捋,另一隻手緊握拳頭。

賽門正從水中爬出來。小豬用短褲擦拭著眼鏡,眼睛斜看著大海。

莫里斯兩條腿已伸進了一條褲腿——拉爾夫是所有孩子中唯一保持鎮靜的人。

「我怎麼看不見煙呀,」小豬半信半疑地說道。

「我看不到煙,拉爾夫——煙在哪兒?」拉爾夫一聲不吭。

此刻他雙手拉緊著擱在前額上,以免金頭髮擋住視線。

向前傾的他,身上的鹽花閃閃發白。

「拉爾夫——船在哪兒?」賽門站在旁邊,看看拉爾夫,又看看海平線。

莫里斯的褲子紕地一聲撕壞了,褲子被他當作一堆破布丟掉了,猛地衝向森林,隨後又折了回來。

煙是緊密的一小團在海平線上,正在四處蔓延。煙的下面有一個點子,大概是煙囪。拉爾夫面無血色地自言自語:「咱們的煙他們會看見吧。」

小豬這下也看到了。

「煙看上去不大。」他將身子轉過去,瞇起眼睛向山上眺望。

拉爾夫繼續貪婪地注視著船隻。臉上恢復了血色。賽門站在拉爾夫身旁,一言不發。

「我清楚我看不清,」小豬說,「可咱們的煙生了沒有?」

拉爾夫頗不耐煩地動了動,仍然在觀察著那條船。

「山上的煙。」莫里斯奔跑過來,向大海眺望。賽門和小豬兩人正朝山上看著。

小豬把面孔皺起來,賽門卻痛苦地叫喊起來:「拉爾夫!拉爾夫!」他的尖叫讓沙灘上的拉爾夫轉過身來。

「快告訴我,」小豬焦急地說道。「有沒有信號?」拉爾夫回頭望望海平線上的煙漸漸消散,接著又往山上看。

「拉爾夫——快告訴我!有信號沒有?」膽怯地伸出一隻手的賽門碰碰拉爾夫;然而拉爾夫拔腿就跑,他穿過洗澡水潭淺的一頭,潭水被踩得四濺,又越過燙人而白亮的沙灘,到了棕櫚樹下。

不一會兒,他已經在長滿孤巖的繁雜的下層林叢中吃力地往前跑著。賽門緊跟在拉爾夫身後,再後面是莫里斯。

小豬叫嚷道:「拉爾夫!請等等——拉爾夫!」

隨後他也跑了起來,莫里斯丟棄的短褲卻將他絆倒,再越過斜坡。

煙在四個男孩的背後,沿著海平線緩慢地移動著;而在海灘上,亨利和強尼正朝珀西佛爾拋著沙子,後者又哭起來;三個孩子對這件激動人心的事情,毫無感覺。 這時拉爾夫已到了孤巖朝內陸的一頭,儘管他呼吸困難,但還在咒罵。

在銼刀般鋒利的籐蔓中他奮力前進,鮮血流淌在光身子上。

就在陡峭的上坡路開始的地方,他停住了。離他身後幾碼處是莫里斯。

「小豬的眼鏡!」拉爾夫叫道,「要是火滅了,咱們用得上——」

他閉上了嘴巴,站在那兒,身子有點搖晃。小豬的身影剛能被看得見,他從海灘處跌跌撞撞地上來。拉爾夫看看海平線,又朝山上仰望一下。

是不是要拿小豬的眼鏡?船會開走嗎?如果再往上爬,如果火滅了,那豈不是將要眼睜睜地看著小豬越爬越近,又看著船慢慢地消失到海平線底下去嗎?

緊急關頭,難以抉擇,拉爾夫苦惱至極,他喊道:「哦,天哪,天哪!」在矮灌木叢中賽門掙扎前進,喘息著換氣,面孔扭曲。

那一縷煙繼續在移動,拉爾夫發狂似的慌亂地爬著。

山上的火滅了。他們一眼就看到了他們還在下面海灘上猜到的事情,在火堆產生的煙吸引他們往上跑的時候就已經猜到。

湮沒有了,火也完全熄滅了;看管的人跑開了。還攤著一堆柴火在地上,等著去使用。

拉爾夫轉向大海。無邊無垠的海平線上除了勉強依稀可辨的一絲煙痕之外什麼都沒有,它又恢復了含有毫不理會人的心情的那個樣子。

拉爾夫沿著岩石跌跌撞撞地,直跑到粉紅色的懸崖邊上,他對著開走的船的方向尖聲叫喊:「回來!回來呀!」他沿著懸崖邊來回地跑,臉一直對著大海,發瘋似地喊著。

「回來呀!回來呀!」莫里斯和賽門都到了。他們被拉爾夫眼睛一眨不眨地望著。賽門轉頭去抹臉上的汗水。拉爾夫怒火中燒,恨得咬牙切齒。

「他們讓那性命攸關的火滅了。」他俯瞰著一側冷漠的山。

小豬氣喘吁吁地也趕到了,像個小傢伙那樣嗚嗚地直哭。拉爾夫緊握拳頭,滿臉通紅。小豬堅定的眼光、他那痛苦的聲音把山下的情況告訴了拉爾夫。

「他們來啦。」遠遠的山腳下,靠近水邊的粉紅色的巖屑堆上,有一支隊伍出現了。

其中有些孩子頭戴黑帽,除此以外他們幾乎都光著身子。他們每走到一塊平坦的地方,就同時把手中的樹枝往空中舉起來。

他們唱著歌兒,歌的內容與到處亂跑的雙胞胎小心翼翼地抬著的一捆什麼東西有關。

即使在那樣的距離之外,拉爾夫一眼就認出了高高的個子、紅頭髮,照例領著隊伍的傑克。

賽門這會兒看看拉爾夫又看看傑克,就像剛才他看看拉爾夫又看看海平線一樣;眼前的景象使他有點害怕。

拉爾夫不再說什麼,只是等著那隊伍越來越近。

歌唱聲只能依稀地聽到,但在那樣的距離還聽不清歌詞。

雙胞胎肩上扛著一根大木樁,跟在傑克後面,木樁上吊著一隻沉沉的、除去了內臟的左右晃蕩的死豬;兩人吃力地走在顛簸的路上。

頸脖豁裂的豬頭垂蕩著,似乎是在地上尋找什麼東西。掠過焦木和餘燼形成的小盆地的歌詞終於飄入他們的耳朵。

「殺野豬喲。割喉嚨喲。放它血喲。」當能聽清的時候,那支隊伍已走到了山坡最陡峭的部分,過了一兩分鐘歌聲遠去了。

賽門趕緊噓著和正啜泣的小豬。叫他別出聲,就好像小豬在教堂裡大聲說話一樣。

第一個爬上山頂的是滿臉塗著泥巴的傑克,他舉著長矛,激動地朝拉爾夫歡呼道:「瞧哪!我們宰了頭豬——我們悄悄地撲上去——組成一個包圍圈——」

獵手中爆發出喊聲。

「我們組成一個包圍圈——」

「我們匍匐向上——」

「野豬吱喳亂叫——」

在那兒站著的雙胞胎,死豬在他們之間晃蕩著,黑血滴落到岩石上。

兩人都張大著嘴巴,得意地笑著。

傑克似乎有許多話要與拉爾夫說。

不過他沒出聲,卻手舞足蹈地跳了一兩步;隨之他記起要在他們之中樹立新形象,保持自己的尊嚴,就又站住了腳,齜牙咧嘴地笑著。

他看到了手上的血,作了個表示厭惡的怪相,找了點東西擦擦,隨後又在短褲上揩揩手,笑起來。

拉爾夫開口說:「你們讓火給滅了。」

傑克愣了一下,這件不相干的事使他隱約感到有點惱火,但他的快活勁兒超過了此時的惱怒。

「火我們是可以再生起來的。你該跟我們在一起,拉爾夫,真夠刺激;雙胞胎把野豬打翻在地——」

「野豬被我們打中了——」

「——我撲到它背上——」

「我捅豬的喉嚨,」

傑克不由自主地抽動身子一下,洋洋自得地說著。

「拉爾夫,我可以借你的刀用一下嗎?在刀柄上刻一道條痕。」

孩子們嘰嘰喳喳地說著話,跳著舞。雙胞胎還在咧著嘴笑。

「血流了好多,」傑克說道,邊笑邊發抖,「如果你跟我們在一起就會看見了!」

「以後每天我們都要去打獵——」拉爾夫嘶啞著嗓門,又開口了,他一直沒移動過。

「你們把火弄滅了。」第二次說這句話時,使傑克不安起來。

他看看雙胞胎,接著又回過頭來看著拉爾夫。

「我們必須讓他們去打獵,」他說道:「人太少就不能組成一個包圍圈。」

他意識到自己犯了失職的過錯,因而臉變紅了。

「一兩個鐘頭之前火才滅的。我們可以再把它生起來——」

他看到拉爾夫裸體上的疤痕,並覺察到他們四個人都一聲不吭。

傑克因快活而變得大方起來,他想讓大家來分享剛才打獵時的歡樂。

他的腦子讓回憶塞得滿滿的:他回想起他們逼近那頭掙扎著的野豬時所發生的情景;他回想起他們怎樣智勝那頭活傢伙,把自己的意志強加於它身上,最終結束它的性命,就像享受了那香味常駐的醇酒。

他將兩條手臂展開。

「你真應該看到那血!」此時那些獵手們的聲音本已經靜下去,可一聽到這話他們又熱熱鬧鬧地說開了。

拉爾夫往後甩甩頭髮,一條手臂指向空蕩的海平線。他的聲音又響又粗野,把獵手們嚇得不敢出聲。

「那兒有過一條船。」傑克突然面臨著大家這麼多可怕的敵意,躲閃著走開。他一手拔出刀子,一手放到豬上。

拉爾夫收回手臂,緊握著拳頭,聲音顫抖地說:「在那兒。有過一條船。你說你來照看火堆的,可你讓火熄滅了!」

他朝傑克邁上一步,傑克轉身面對著他。

「他們本來可能會發現咱們。說不定咱們就可以回家了——」

這種損失對小豬來講打擊太沉重,痛苦使他的膽量也變大了,他尖聲地叫嚷起來:「你們!你們的鮮血!傑克‧梅瑞狄!你們!你們的打獵!咱們本來可能已經回家了——」

拉爾夫朝邊一推小豬。「我是頭頭;你們要聽我的。你們光會說。可是你們連茅屋都搭不起來——然後你們就跑開去打獵,讓火熄滅了——」

他轉過臉去,沉默片刻。然後隨著感情的極大衝動,又把他的聲音抬高了。

「有過一條船——」一個較小的獵手開始嚎啕大哭。

這個事實實在令人沮喪,在每個孩子的心裡此刻都有一種壓抑感。傑克邊砍邊把豬肉扯下來,臉漲得通紅通紅。

「這麼多的活兒。我們每人都得動手。」拉爾夫轉過身來說道:「本來搭完窩棚你就可以有足夠的人手,但你們就是要去打獵——」

「咱們需要肉。」

傑克邊說邊站起身來,血淋淋的刀子拿在手裡。兩個男孩相互對望。一邊是打獵、運用策略、欣喜若狂、技巧嫻熟的燦爛世界;另一邊是渴望與遭受了挫折的常識交織在一起的世界。

傑克把刀移到左手;在往後捋粘在前額上的頭髮的時候,弄得前額上塗滿了血跡。

小豬又說話了。

「火不該被你們弄滅。你們說過你們要一直保持有煙的——」從小豬嘴裡說出這話,再加上有些獵手哭哭啼啼地表示同意,氣得傑克粗野起來。

他藍眼睛裡發出的光直射向人群中。

他跨前一步,伸手對準小豬的肚子就是一拳,小豬倒在地上哼哼著。

傑克站在他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因為覺得受了侮辱,傑克氣凶凶地說:「你敢,你還敢嗎?胖子!」

拉爾夫上前一步,而傑克啪地把小豬的腦袋瓜摑了一下。

小豬的眼鏡飛脫出去,伴著叮口噹一聲砸在岩石上,他嚇得叫喊起來:「我的眼鏡!」

他蹲著身子,在岩石上找尋著,可賽門先到一步,為小豬找到了眼鏡。

在這山頂上、在自己周圍,賽門感到,有一種可怕的激情在膨脹著。

「一片碎了。」小豬一把將眼鏡抓過來,戴到鼻樑上。他仇恨地看著傑克。

「我不能不戴眼鏡。現在我只有一隻眼睛了。你等著瞧——」

傑克朝小豬靠近,小豬忙爬到一塊大岩石的後面,那岩石橫在他們倆之間。

他把頭從岩石上探出來,透過那片閃光的眼鏡瞪著傑克。

「我現在只有一隻眼睛了。你等著瞧吧——」傑克模仿著小豬的哭腔和爬相。

「你等著瞧吧——哇!」傑克學著小豬的模樣做出的怪相太滑稽了,獵手們都被逗樂了。

傑克更起勁了,他繼續東爬西爬,大夥兒的笑聲變成了一種歇斯底里的嚎叫。

拉爾夫心裡很不高興,感到自己的嘴唇在抽動;他為自己的讓步而生氣。

他咕噥著說:「這個把戲真是骯髒。」傑克不再轉動身子,對著拉爾夫站起來。

他大聲叫道:「好吧,好吧!」他看看小豬,看看獵手們,又看看拉爾夫。

「對不起。讓火滅了,我很抱歉。你瞧。我——」他挺直一下身子。「——我賠不就是了。」

獵手們嘁嘁喳喳地讚揚表示這樣大方的舉動。

顯然他們都認為,傑克做得漂亮,他爽爽快快地道了歉,他就已經沒錯了,而拉爾夫倒是錯了,只是還講不清楚錯在哪裡。

他們等待拉爾夫做出恰當的、體面的反應。

然而那樣的漂亮話拉爾夫是說不出來的。傑克已經把事情弄壞了,還要這樣花言巧語,拉爾夫對此滿腔憤恨。

火滅了,船跑了。他們難道沒看見?他講不出漂亮話,他這時只能發洩憤怒。

「這個把戲真卑鄙。」在山頂上他們沉默著,一種猜測不定的神色出現在傑克的眼睛裡,隨之又消失了。

末了這一句是拉爾夫不合人意的怨言。

「好吧好吧。來點火吧。」由於面前有著實際的事情要做,緩和了一下緊張的氣氛。

拉爾夫悶聲不響,也不動手,站在那裡看著腳下的灰燼。

傑克很賣力氣地大聲嚷嚷。

他一會兒發號施令,一會兒唱唱歌,一會兒吹吹口哨,不時向情緒低落的拉爾夫瞥一下——這種目光並不要求答話,因此也不會招來奚落;拉爾夫仍一言不發。

沒有一個人,包括傑克,去要他挪動一下,結果他們只好把火堆搭在三碼遠的地方,而那地方卻很不方便。

拉爾夫就這樣維護了他當頭頭的地位;這是個好方法,即使他再思量幾天,也不會想出更好的辦法來。

對這樣一個如此不可言傳而又如此有效的武器,傑克毫無反擊之力,他感到憤怒,卻又找不到憤怒的原因。

等到火堆搭了起來,他們倆就像是處於一道高高的屏障的兩側。

搭好火堆之後,新的危機又出現了。傑克沒法子生火。隨後,使傑克吃了一驚,拉爾夫向小豬徑直走去,取走了他的眼鏡。

甚至連拉爾夫也搞不清楚,他跟傑克之間的紐帶怎麼突然被扯斷了,又在別的什麼地方給接上了。

「我會拿回來還你的。」

「我也去。」

在他背後站著的小豬,處於一片無意義的色彩的包圍之中;拉爾夫跪在地上,為了聚焦而移動眼鏡。頃刻間火點著了,小豬伸手一把拿回眼鏡。

不友好的感情溶化在這些奇異而迷人的紫、紅、黃三種顏色的花朵面前。他們重新成了一圈圍著營火的孩子,甚至連小豬和拉爾夫也有點被吸引住了。

一些孩子不一會兒就衝下山坡去再把柴火拾來,傑克則砍著死豬。

他們想把木樁上的整個豬身架在火上,可還沒等豬烤熟,木樁就燒斷了。

最後他們只好伸進火裡去烤串在樹枝上的小肉片:烤肉的時候孩子也幾乎像肉一樣地被烤著。

饞涎欲滴的拉爾夫本想拒絕吃這豬肉,但因為過去一直吃水果和堅果,偶爾捉條把魚,弄到只蟹,這誘惑使他難以抵擋。

他接過一塊半生不熟的豬肉,像一隻狼似地咬起來。

小豬也在淌口水,說:「就沒我一份?」

傑克原本不打算解釋給小豬的,想借此成為維護自己權力的一種手段;可是小豬這樣公然提出他被忽略,使傑克覺得應該對他更加無情一點。

「你沒去打獵。」

「拉爾夫也沒去,」小豬眼裡噙著淚花說道,「還有賽門也沒去。」他大聲地說。「肉差不多都讓你們給吃了。」

拉爾夫惶恐地動彈了一下。

賽門正坐在雙胞胎和小豬之間,他擦擦嘴巴,把在岩石上他的那塊肉推給小豬,後者忙一把攥住。

雙胞胎格格地笑起來,賽門不好意思地低下了頭。

然後傑克跳了起來,隨手砍下一大塊肉,扔在賽門腳下。

「吃吧!他媽的!」他瞪著賽門。「拿著!」他用腳跟著地旋轉著身子,成了一圈手足無措的孩子們的中心。

「我給你們吃肉!」不斷地難以言傳的挫折交織在一起,使他狂怒起來,令人生畏。

「我塗好了臉——我悄悄地上去。現在你們吃肉——你們都吃肉——而我——」

慢慢地,山頂上靜得能清晰地聽見火的辟辟剝剝聲和烤肉很輕的嘶嘶聲。

傑克環顧四周,想尋求理解,然而卻只發現敬意。拉爾夫站在曾作為信號火堆的灰燼中,兩隻手都拿著肉,一聲不吭。

到頭來還是莫里斯打破了沉默。他換了個話題,大多數的孩子能被這個話題連結在一起。

「這頭豬,你們是在哪兒發現的?」羅傑朝下指指山的冷漠的一側。

「在那兒——靠海邊。」這時傑克恢復了過來,別人來講他的故事這是他所不能容忍的,連忙插進來說:「我們把包圍圈張開。我讓手和膝蓋著地爬過去。長矛上沒有倒鉤,投上去就會掉下來,野豬開始逃跑,怕人似地大聲亂叫。」

「可它折了回來,跑進了包圍圈,鮮血淋淋——」孩子們你一句我一句地講起來,情緒激動,一時竟忘了剛才緊張的氣氛。

「我們圍上去——」

「它的兩條後腳一下就被我們打癱了,於是包圍圈越縮越小,大夥兒揍啊揍啊——「我把野豬的喉嚨砍斷了——」

雙胞胎仍然齜牙咧嘴地笑著,笑得很像,他們跳起來,兜著圈互相追逐。接著其餘的也朝他們奔去,學野豬臨死時的慘叫,並大喊大嚷:

「豬腦瓜上揍一下!」

「給他狠狠來一下!」於是莫里斯尖叫著扮作一頭野豬,跑到了當中,而獵手們仍圍著圈,做出揍他的樣子。

他們邊跳邊唱:「殺野豬啦。割喉嚨啦。狠狠揍啊。」

拉爾夫注視著他們,既妒忌又氣惱。不等他們興致低落,歌聲消失,他就說道:「我要召開大會。」

孩子們都收住腳,站在那兒看著他。

「我有海螺。哪怕咱們不得不走到黑暗中去。到下面那個平台上我也要召開大會。我一吹就開會。現在就去。」轉身就跑的他,朝山下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