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海螺的聲音

金髮少年從岩石最下面的一截攀下來,又開始試探著朝環礁湖方向走去。雖然他已經脫掉了那件學校裡常穿的笨重運動衫,但還是大汗淋漓;灰襯衫濕淋淋地粘在身上,濕漉漉地頭髮貼在前額上。忽然在這個少年的四週一條長長的孤巖猛插進叢林深處,天氣的悶熱使得孤巖就像個熱氣騰騰的浴缸。這會兒少年正在籐蔓和斷樹殘幹中費勁兒地爬著,突然一隻紅黃色的小鳥怪叫一聲、振翅高飛,緊接著又響起了另一個聲音。

「嘿!」這聲音喊道,「等一等!」

孤巖側面的矮灌木叢有大量的雨珠啪嗒啪嗒地直往下掉,使得矮灌木叢搖來晃去。

「等等。」這聲音又叫,「我給纏住了。」

金髮少年把腳停住,很輕鬆地緊緊襪子。他這動作此刻讓人覺得這孩子好像是在老家一樣。

那個聲音又叫開了。「這麼多的籐蔓我真沒法擺脫。」說這話的孩子正從矮灌木叢中脫身出來,細樹枝在他骯髒的防風外衣上刮擦刮擦直響。

他光著的膝蓋被荊棘纏住擦傷了。

他彎下腰,小心謹慎地撥開棘刺,然後轉過身來。

與金髮少年相比,這個男孩稍矮一些,身體也胖了一些。

他用腳小心地試探著往前走著,尋找著安全的落腳處,隨後又透過厚厚的眼鏡往上瞧瞧。「那個帶話筒的大人在哪兒?」

金髮少年搖搖頭。「這是一個島,至少在我看來是一個島。那裡是一條伸進外海的礁脈。興許這兒沒大人了。」

胖男孩睜大眼睛,張大嘴巴。「本來有個駕駛員,他沒在客艙,在前上方的駕駛艙裡。」

金髮少年瞇起眼睛凝視著那條礁脈。

「剩下的全都是小孩兒。」胖男孩繼續說道。「他們肯定會有跑出來的,你說是不是?」

金髮少年開始隨心所欲地找路往水邊走。他盡量使自己顯示出一副隨隨便便的樣子,同時又避免表露出明顯的無動於衷,可那胖男孩尾隨其後。

「到底還有沒有大人呢?」

「我認為沒有。」金髮少年板著面孔回答。可隨後,他又像實現了理想般的喜不自勝。

在孤巖當中,他就地拿了個大頂,咧嘴笑看著顛倒了的胖男孩。

「沒大人口羅!」胖男孩想了想。「那個駕駛員呢?」

金髮少年兩腿一屈,一屁股坐在濕漉漉的地上。「他把咱們投下後就走了,因為他沒法使有輪子的飛機在這兒著陸。」

「咱們被偷襲了!」

「他會平安回來的。」

胖男孩晃晃腦袋。「下降那陣子不但我從一個窗口往外瞧過,而且我看見飛機的其他部分直朝外噴火。」他上下打量著孤巖。

「這不就是機身撞的。」金髮少年伸手摸摸樹幹高低不平的一頭,好像對此事非常感興趣。

「機身又怎麼了?」他問道。「那東西現在又跑哪兒去了呢?」

「暴風雨把機身拖到海裡去了。倒下的樹幹這麼多,情況一定非常嚴重。機艙裡準保還有些小孩兒呢?」

胖男孩猶豫一下又問:「你叫什麼名字?」

「拉爾夫。」

胖男孩等著對方問自己的名字,可對方卻不打算瞭解自己。名叫拉爾夫的金髮少年隱約笑笑,站起身來,又開始朝環礁湖方向走去。

胖男孩的手重重地搭在拉爾夫的肩膀上。「我想還有好多小孩可能分散在附近。你沒見過別人嗎?」

拉爾夫擺擺頭,加快了步伐,沒想到卻被樹枝一絆,猛地摔了個跟頭。

胖男孩氣喘噓噓地站在他身邊。「我姨媽叫我別跑。」他生氣地說,「因為我有氣喘病。」

「氣喘病?」

「對呀,就是接不上氣。在我們那個學校就我得氣喘病。」胖男孩略帶驕傲地說:「我還從三歲起就一直帶著眼鏡。」他隨手取下眼鏡遞給拉爾夫看,還笑瞇瞇地眨眨眼,隨後把眼鏡放在骯髒的防風外衣上擦起來。

一會兒胖男孩蒼白的面容上再次出現了一種痛苦難抑的表情。他擦擦雙頰的汗珠,匆匆地整理好鼻上的眼鏡。

他環視了一下孤巖。

「看那些野果。」他說,「那些野果,我以為——」他繞過拉爾夫身邊的籐蔓,在一堆纏繞著的簇葉中蹲了下去。

「我一會兒就出來——」拉爾夫小心翼翼地解開纏繞在身上的枝條,很快穿過雜樹亂枝。

不一會兒胖男孩鼾聲就落到他的身後,拉爾夫急急忙忙地朝樹林趕去。他翻過一根斷樹幹後,走出了叢林。

海岸邊長滿各式各樣的棕櫚,有的樹身聳立著,有的樹身向陽光偏斜著,綠色的樹葉伸向空中高達一百英尺。樹下是鋪滿粗壯雜草的斜堤,被亂七八糟橫七豎八倒下的樹劃得東一道西一道,還瀰漫著腐爛的椰子和棕櫚樹苗的氣味。之後就是那黑壓壓的森林本體部分和孤巖的空曠地帶。拉爾夫背靠著棕灰樹幹站著,瞇起眼睛看著波光粼粼的海水。從這裡往外約一英里的地方,雪白的浪花忽隱忽現地拍打著一座珊瑚礁。再往外則是湛藍而遼闊的大海。在珊瑚礁不規則的弧形圈裡,環礁湖平靜得像一個山潭——湖水呈現出藍色、墨綠色和紫色。在長著棕櫚樹的斜坡和海水之間是一條狹窄的弓形海灘,看似遙不可及,在拉爾夫的左面,棕櫚、海灘和海水伸向遠處;而幾乎張眼看到的則是一股騰騰的熱氣。

拉爾夫從斜坡上跳下去。因為沙子太厚而淹沒了他的黑鞋子,熱浪沖擊著他。

他意識到身上的衣服很重,猛地踢掉鞋,快速地脫掉一雙襪子。接著又跳回到斜坡上,站在一堆腦殼樣的椰子當中,扯下襯衫,立刻棕櫚和森林的綠蔭斜照到他的皮膚上。拉爾夫解開蛇形搭扣的皮帶,用力地脫掉短褲和襯褲,光著身子站在那兒,注視著耀眼的海灘和海水。

拉爾夫已經長大了,有十二歲多了。象徵著是小孩子的凸肚子已經不見了,但還沒大到會感到難為情的青春期。就從他長得又寬又結實的肩膀而言,看得出他完全可能成為一個拳擊手,但他的嘴形和眼睛偏又流露出一種溫柔的神色,表明他心地善良。拉爾夫輕輕地拍拍棕櫚樹幹,終於意識到這確實是個島,又開心地笑笑,來了個拿大頂。他利索地翻身站起來,蹦到海灘上,跪下撥了兩抱沙子,在胸前形成個沙堆。隨之他往後一坐,興奮的明眸直盯著海水。

「拉爾夫——」在斜坡上胖男孩蹲下身子,把斜坡邊緣當個座位,小心地坐下來。

「對不起,我來遲了。那些野果——」他擦擦眼鏡之後,又把扁鼻子上的眼鏡端正。眼鏡框在鼻樑上印了道深深的、粉紅的「V」形。他打量著拉爾夫精神煥發的身體,然後又低頭瞧瞧,一隻手放到直落胸前的拉鏈頭上的衣服。

「我姨媽——」隨後他果斷地拉開拉鏈,整件防風外衣被他套在頭上。「瞧!」

拉爾夫一言不發的從側面看看他。

「我想咱們要知道他們全部的名字,」

胖男孩說,「還要造一份名單,咱們該開個會。」

拉爾夫沒說話,所以胖男孩只好繼續說下去:「我不在乎他們叫我啥名字,」他以肯定的口氣對拉爾夫說,「只要他們在學校別時常叫我的那個綽號。」

拉爾夫有點感興趣了。「那個是什麼綽號?」

胖男孩的視線越過自己的肩膀瞥了一下,然後湊向拉爾夫。他悄悄地說:「他們常叫我『小豬』。」

尖聲大笑著的拉爾夫跳了起來。「小豬!小豬喲!」

「拉爾夫——請別叫!」擔心地小豬絞緊了雙手。「我說過不要——」

「小豬喲!小豬喲!」在海灘的赤熱空氣中拉爾夫手舞足蹈地跳開了,接著又裝做戰鬥機翅膀後剪的樣子折回來,機槍往小豬身上掃。

「嚇—啊—哦!」他一頭俯衝進小豬腳下的沙堆,躺在那裡直笑。

「小豬!」

豬崽不情願地咧開了嘴,儘管這樣的招呼對他似乎是過份了,但他還是被逗樂了。

「只要你不告訴別人——」

拉爾夫在沙灘中格格地笑著。

在小豬的臉上又一次表現了痛苦和專注的神色。「等一等。」小豬著急地奔回森林。拉爾夫站起來,朝右面小步跑去。

在這兒,成直角基調的地形猛地把海灘截斷了,一大塊粉紅色的花崗岩平台不協調地直穿過森林、斜坡、沙灘和環礁湖,形成一個高達四英尺的突出部分。一層薄薄的泥土覆蓋在平台頂上,粗壯的雜草和成蔭的小棕櫚樹在上面長著。因為沒有充足的泥土讓小樹茁壯成長,所以它們到二十英尺光景就倒下而幹死。

樹幹橫七豎八地交疊在一起,坐起來倒容易。依然挺立著的棕櫚樹形成了一個罩蓋著地面的綠頂,裡面閃耀著從環礁湖反射上來的跳動的散光。

拉爾夫硬爬上平台,很快就看到了這兒涼快的綠蔭,他閉上一隻眼,心想落在身上的樹葉的影子一定是綠色的,又擇路走向平台朝海的一邊,站在那裡俯視著海水。水底清澈,又因盛長熱帶海藻和珊瑚而璀璨奪目。一群小小的、閃閃發光的魚兒東遊西竄、忽隱忽現。

拉爾夫喜出望外,他用低沉的嗓門,自言自語地說道:「太棒了!」

還有更迷人的東西在平台外面呢!某種不可抗拒的自然力量——也許是一場颱風,或是跟隨他一起到來的那場風暴——一道沙堤在環礁湖的裡側被堆起,因而海灘裡造成個長而深的水潭,較遠一頭是高高的突出粉紅色的花崗岩部分。拉爾夫曾上過當,看上去海灘水潭深,其實不然。

現在他走近這個水潭,本也沒抱希望。這個島卻實是一個島,使人難以置信的是這個水潭是由海發大潮所造成的,它的一頭深得呈墨綠色,拉爾夫仔細地巡看了這整整三十碼的水面,接著一個猛子紮了進去。拉爾夫好像是在一個巨大的浴缸裡游泳因為水比他的血還暖。

小豬又出現了,坐在岩石突出的邊上,用嫉妒的眼光注視著拉爾夫在綠水裡上下雪白的身軀。

「你游得不好。」

「小豬。」

小豬小心地將脫掉的鞋襪排放在岩石邊上,接著用一隻腳趾試試水溫。

「太熱!」

「你幹嘛還等著呀?」

「可我的姨媽。可我的姨媽——」

「去你的姨媽!」從水面往下一扎的拉爾夫在水中睜著眼游,水潭的沙質岩邊隱隱約約地像個小山坡。

他翻了個身,捏住鼻子,正看到一道搖晃的金光碎落在眼前。小豬看來正猶豫,他動手脫掉短褲,不一會兒,露出又白又胖的身軀。

他踮著腳趾走到水潭的沙灘邊,坐在那兒,水沒到頸部,充滿自豪的他對著拉爾夫微笑。

「你不打算游嗎?」

小豬晃晃腦袋。「我不會。我姨媽不准我游,我有氣喘病——」

「去你的氣喘不氣喘!」小豬以一種謙卑的耐心忍著。「你游得不行啊!」

拉爾夫用腳啪嗒啪嗒地打著水把嘴浸下去,游回到斜面下,再向上空噴一口水,隨後抬起下巴說:「我五歲就會游泳,我爸爸教的。他是個海軍軍官。他一休假就會來救咱們的。你爸爸是幹什麼的?」

小豬的臉頓時紅了。「我爹死了,」他急匆匆地說,「而我媽——」他把眼鏡取下來,想尋找些什麼來擦擦,但又找不到。

「我一直跟姨媽住一塊兒。她開了個糖果鋪,我常吃許多糖,願意吃多少就吃多少。什麼時候你爸爸來救咱們?」

「他會盡量快的。」從水中走來的濕淋淋的小豬光著身子站著,用一隻襪子擦擦眼鏡。

透過早晨的熱氣他們所聽到的唯一聲響,就是波浪撞擊著礁石那永不停息的、惱人的轟鳴。

「他怎麼會知道咱們在這兒?」在水裡懶洋洋地游著的拉爾夫正被睡意籠罩著,就像充滿蜃樓幻影的腦際正在同五光十色的環礁湖景致一比高低。

「他怎麼會知道咱們在這兒呢?」因為,拉爾夫想,因為,因為……從礁石處傳來的浪濤聲變得是那麼的遙遠。「他們會在飛機場告訴他的。」

小豬搖搖頭,戴上閃光的眼鏡,俯視著拉爾夫。「他們不會。你沒聽駕駛員說原子彈的事嗎?他們全死了。」

從水裡爬了出來的拉爾夫,面對小豬站著,這個不尋常的問題被他思考著。

小豬不斷問道:「這是個島嗎?」

「我爬過山巖,」拉爾夫慢吞吞地回答,「我想這是個島。」

「他們死光了,」小豬說,「而這又是個島。咱們在這兒的事情是絕對沒人知道的。你爸爸不會知道,肯定其他人也不會知道——」他的眼鏡被他微微顫動的嘴唇的霧氣弄得模糊不清。

「咱們將呆在這兒等死嗎?」隨著這個「死」字,暑熱彷彿更加逼人。環礁湖也以令人目眩的燦爛襲擊著他們。

「我去拿衣服,」拉爾夫咕噥地說,「在那兒。」

他忍著驕陽的毒焰,小步跑過沙灘,橫穿過高出沙灘的平台,找到了他東一件西一件的衣服,再穿上灰襯衫倒覺得有一種說不出的愜意。隨後他又爬上平台的邊緣,在綠蔭裡找了根適當的樹幹就坐下了。

小豬費勁兒地爬了上來,手臂下夾著他的許多衣服,又小心翼翼地坐在一根倒下的樹幹上,靠近朝向環礁湖的小峭壁。他身上不停地晃動著湖水交錯的反射光。

一會兒小豬又說開了:「咱們得找找別人。咱們該幹點事。」

拉爾夫一言不發。這兒是座珊瑚島。

他避開了烈日的炙烤,也不在乎小豬那帶凶兆的嘟噥,他照樣兒做著自己快樂的夢。

小豬仍順著自己的話題往下說:「在這兒咱們有多少人?」

拉爾夫走上前去,站在小豬身旁回答:「我不知道。」

一陣陣微風在暑熱煙靄的下面,拂過波光粼粼的水面。棕櫚葉片在微風吹到平台時,發出簌簌的低吟,於是,在他倆身上浮掠過模糊的太陽光斑,像耀眼的帶翅膀的小東西在樹蔭裡跳躍。

小豬仰望著拉爾夫,他臉上的陰影全反了,上半部是綠茵茵的,下半部由於環礁湖的反映,變得亮閃閃的。一道強光正抹過他的頭髮。

「咱們總該幹點事吧!」

拉爾夫似旁若無人。一個想像中存在而從未得到充分實現的地方,終於在這兒一躍而成為活生生的現實了。

小豬卻把拉爾夫那快活得笑得合不攏嘴當作是對他的賞識,也滿意地笑起來。

「如果這真是個島的話——」

「那又怎麼樣呢?」止住了微笑的拉爾夫,用手指著環礁湖。

他看到了在海蕨草中有個深米色的東西。

「一塊石頭?」

「不,一個貝殼。」忽然,高興地小豬站了起來;他興奮得倒也並不過份。

「對。這是個貝殼,我以前在人家的後屋牆上見過。那人叫它海螺。他常吹,一吹他媽媽就來了。那東西可值錢哩——」

有一棵靠拉爾夫的手肘邊的小棕櫚樹苗傾斜到環礁湖上。由於小樹苗本身的重量已經從貧瘠的泥土中拖出了一團泥塊,這預示著它很快就要倒下了。

拉爾夫拔出細樹幹,在水裡撥弄起來,五顏六色的魚左右逃竄。傾斜著身子的小豬,看上去很不穩。

「當心!要斷了——」

「閉嘴。」拉爾夫不專心地說著。貝殼有趣、好看、是個值錢的玩意兒。拉爾夫好像在做白日夢,夢中生動的幻象縈繞在他和小豬之間,可小豬並不是他夢境中的人物。他用彎曲的棕櫚樹苗把貝殼推出了海藻,再用一隻手當作支點抵住樹枝,另一隻手往下壓細樹苗的一端,直到把貝殼挑了上來,水滴滴嗒嗒地直往下淌,然後小豬一把抓住海螺。此刻海螺不再是一個遙不可及的東西了,拉爾夫也變得興奮起來。

小豬嘮嘮叨叨地說:「——海螺;可真貴。我敢打賭,你要買個海螺,就得花好多、好多的錢——那人把海螺掛在花園圍牆上,我姨媽——」

從小豬手裡拉爾夫接過貝殼,貝殼裡的水順他的手臂流下。貝殼是深米色的,點綴著淡淡的粉紅斑點。在磨出一個小孔的貝殼尖和粉紅色的貝殼嘴當中,殼體大概有十八英吋,略呈螺旋狀,表面還有細緻而巧妙的凸紋。殼內深處的沙子被拉爾夫搖晃出來。

「——像頭奶牛哞哞叫,」小豬說。

「他還有些白石子,還有一隻養著綠鸚鵡的鳥籠。他當然不會去吹那些石子,他說——」小豬停下來換了一口氣,摸摸拉爾夫手裡那個閃光的東西。

「拉爾夫!」

拉爾夫抬起頭來。

「咱們可以吹這個來集會。他們聽見了會來的——」他笑看著拉爾夫。

「這難道不是你的意思嗎?你從水裡撈起這只海螺就為這緣故吧?」

金黃的頭髮被拉爾夫往後一撩。「你那朋友到底會不會吹海螺?」

「他把海螺吹得像吐唾沫似的,」小豬說。「我姨媽不讓我吹,因為我有氣喘病。他說你吹氣要從下面這兒使勁往貝殼裡吹。」

小豬把一隻手放到他那鼓鼓的小肚子上。「你試試看,拉爾夫。別人會被召來的。」

拉爾夫半信半疑,他把貝殼小的一頭抵在嘴上吹起來。

從貝殼嘴裡衝出一陣急促的聲音,然後就什麼也聽不到了。拉爾夫擦去嘴唇上的鹹水,又試了一次,但貝殼裡仍然沒有一點聲音出來。

「他吹起來有點像吐唾沫似的。」拉爾夫噘起嘴往裡鼓氣,貝殼嗚地冒出一種低沉的、放屁似的怪聲。

這下子兩個男孩可被他逗樂了,在一陣陣高興的笑聲之中拉爾夫又使勁吹了幾分鐘。

「他使勁兒的吹著下面。」拉爾夫這才抓住關鍵,運用橫隔膜的氣往貝殼裡灌輸。

剎時那東西就響了。在掌心中一種低沉而又刺耳的聲音嗡嗡作響,隨後穿躍參差不齊的林海,到粉紅色的花崗岩山才發出回聲。無數的鳥兒從樹梢上驚起,下層的林叢中則有什麼動物在吱吱亂叫亂跑。

拉爾夫將嘴邊的貝殼拿走了。

「天哪!」聽過海螺刺耳的聲音後,他那平常講話的聲音同它相比可真是天壤之別了。

他把海螺頂住嘴唇,深吸一口,又吹了一下。螺聲再次嗡嗡響起:然後隨著他的力度,聲音碰巧增到八度,比剛才那次更加刺耳。

小豬哇哇地高喊,面帶喜色,眼鏡閃閃發亮。鳥兒在驚叫,小動物在疲於奔命的逃竄。拉爾夫接不上氣了,聲音跌下了八度的海螺,變成一股低沉的嗚嗚氣流。

海螺悄無聲息,就像一支閃爍的獠牙,拉爾夫的臉由於沒有及時的換上氣而顯得暗淡無光,島的上空仍然停留著鳥兒的驚叫聲以及各種回聲。

「我敢打賭,你在幾英里外都聽得見。「

拉爾夫喘過氣,又吹了一連串短促的強音。

小豬驚喜地叫起來:「來了一個!」

沿海灘約一百碼的棕櫚樹林裡冒出了一個男孩子。看起來他六歲上下,身體結實、頭髮金黃、衣衫襤褸,粘糊糊的野果漿汁把他的臉塗得一塌糊塗。

為了某種明確的目的,他把褲子脫了下來,現在剛拉上一半。他跳進長著棕櫚樹的斜坡的沙灘當中,褲子再次滑到腳踝上,他一步步地走出沙灘,小步跑到平台。

他上來的時候小豬幫了把忙。

同一時刻,拉爾夫繼續猛吹海螺,吹到林中響起了許多小孩的聲音。小男孩蹲在拉爾夫面前,高興地仰起頭來看著拉爾夫。

等到他肯定地知道他們將共同幹點事情時,臉上露出微笑,並把他惟一一隻還算乾淨的肉色大拇指放進嘴巴。

小豬向他彎下腰去。

「你叫什麼名字?」

「強尼。」

小豬自言自語的說著這個名字,隨後大聲地說給拉爾夫聽,而拉爾夫對此卻沒有絲毫興趣,因為他還在使勁地吹海螺。

拉爾夫為吹出這種巨大的聲響而興奮至極,使他的臉紫漲著,他的心似乎跳得連敞開的襯衫也在顫動。森林中有片呼喊聲由遠及近而來。海灘上此刻出現了一派生機勃勃的景象。

左右伸展開達幾英里長,在暑熱煙靄底下使沙灘都好似震顫著,時隱時現著許多人影。

一群男孩子踏著燙人而無聲的海灘,而朝這邊擁來。三個同強尼差不多的小孩子從近得令人吃驚的地方突地冒了出來。他們方才一直在森林裡狼吞虎嚥地大嚼野果。

一個膚色黝黑、同小豬一般大的孩子,撥開一處矮灌木林叢然後鑽出來,走到了平台上,快樂地朝大夥兒笑笑。

更多的孩子們趕來了。他們從天真的強尼身上得到啟示,坐在倒下的棕櫚樹幹上等著。

拉爾夫一個勁兒地猛吹出短促又刺耳的海螺聲。小豬則在人群中忙前忙後,問名問姓並皺眉蹙額地記著這些名字。

孩子們都聽小豬,就像過去什麼都聽從帶話筒的大人一樣。有些孩子光著身子,提著衣服;有的半裸著身子,或者多少穿點衣服;有穿各種學校制服,灰色、藍色、淺黃色的;有穿茄克衫或線衫的;有穿著彩條紋襪子和緊身上衣的;還有戴著各種徽章,甚至格言牌的。在綠蔭裡橫臥著的樹幹之上,人頭攢動,頭髮有褐色的、金黃的、黑色的、栗色的、淡茶色的、鼠灰色的。都在那兒竊竊私語,都睜大著眼睛觀察著拉爾夫,猜測著某種事情將要進行。

越過暑熱煙靄到達附近沙灘的交接部分的沿著海灘單獨地或三三兩兩地走來的孩子,變得更加清晰可見。

在這兒,孩子們的眼光先被一個在沙灘上舞動著的、黑黑的、蝙蝠樣的東西吸引住了,隨後才察覺到這上面的身體。

原來蝙蝠樣的東西是一個孩子的身影,由於垂直的陽光照射而在雜亂的腳步之中縮成的一塊斑影。

當拉爾夫在吹海螺時,也注意到了最後兩個隨風飄動的黑斑影似的身體已經到達平台。

兩個腦袋尖尖、長著瑣碎頭髮的男孩,像狗似的趴倒在拉爾夫面前,躺在那裡氣喘吁吁地露齒而笑。

他們倆是雙胞胎,酷似一個人,此刻正微笑著,孩子們見了都很驚訝,簡直難以相信自己的眼睛。

雙胞胎一塊兒喘著氣,一塊兒咧嘴而笑,矮小結實,而又生氣勃勃。他們倆朝拉爾夫抬起潮濕的嘴唇。

好像是因為身體不夠壯,所以他們的側影顯得模糊不清,嘴巴倒張得挺大。小豬朝他們彎下身子,明亮的眼鏡對著他們,在此起彼伏的海螺聲中重複著他們兩人的名字。

「薩姆埃里克,薩姆埃里克。」小豬一時分不清,雙胞胎晃著腦袋,指來點去,大夥兒哈哈大笑。

拉爾夫終於收起海螺,一隻手提著海螺,坐在那兒,腦袋耷拉在膝蓋上。海螺的回聲聽不到了,隨後笑聲漸漸隱退,一片靜謐。

在海灘鑽石般閃爍的煙靄中某種黑漆漆的東西正在摸索前來。拉爾夫首先看到他注視著,他聚精會神的眼光漸漸把所有孩子的眼光都牽引到那個方向。

接著那個東西從煙靄中走到了清晰的沙灘上,這下孩子們才看到黑乎乎的不都是陰影,卻大多是衣服。

那東西是一隊男孩,他們穿著讓人很少看到的怪衣服,排成並列的兩行,步調一致。他們手裡拿著短褲、襯衫,提著各種衣服,但每個男孩都戴一頂有銀色帽徽的黑方帽。

他們的身體從喉嚨到腳跟都被黑斗篷裹著,一個長長的、銀色的十字架佩在左胸前,每個人的頸部都被丑角服裝上用的褶疊花邊領裝飾著。帶著暑熱,翻山越嶺,尋找食物,此刻再加上光線強烈得令人目眩的海灘更讓人大汗淋漓,使他們的皮膚紅得就像剛洗過的梅子。

管他們的一個男孩同他們穿著一樣,除了他的帽徽是金色的。

這支隊伍離平台約十碼遠時,他一聲令下,隊伍停住,在炙烤的陽光下他們都喘著粗氣,汗如雨下,東搖西晃。這個男孩獨自往前走來,斗篷一甩,攀上平台,此刻他仍盯著前面看,儘管在他眼前幾乎是漆黑一片。

「帶喇叭的大人在哪兒?」

拉爾夫覺察到太陽的強烈使他的眼睛看不清東西,回答道:「這兒沒有帶喇叭的大人。只有我。」

這男孩往前走,眼光向下,盯著拉爾夫,同時皺起面孔。

看見了一個膝蓋上擱著深米色貝殼的金髮男孩,這似乎並沒有使他滿足。他快速轉過身來,黑斗篷兜著圈圈。

「那麼,有沒有船呢?」從拂動著的斗篷裡可以看出他是個大身架的瘦高個兒,黑帽子下露出紅頭髮。

他臉上長著痤瘡和雀斑,長相難看,但不顯得傻氣。此刻雖有點沮喪的兩隻淺藍色的眼睛看向前方,但又露出即將發怒的樣子,或者說隨時準備發怒的樣子。

「大人不在這兒嘍?」拉爾夫在他背後回答:「沒有,可我們正開會呢。來參加吧。」

擠得緊緊的隊列被穿斗篷的男孩們擠散了。

高個子的男孩對他們喊道:「合唱隊!立正!」隊員們照做,但他們精疲力竭,擠在一起排成一個隊列,在陽光下站在那裡左右搖擺。

其中也有一些開始小聲抱怨起來:「可是,梅瑞狄。請問,梅瑞狄……我們可不可以……?」

一個男孩就在那時突然噗地一聲合臉倒在沙灘上,隊伍一下子沒了秩序。

立刻,摔倒在地的男孩被他們抬到平台上,讓他躺下。

梅瑞狄瞪著眼,無可奈何地說:「那好吧。坐下。隨便他。」

「可是,梅瑞狄。」

「暈倒的總是他,」梅瑞狄說,「在直布羅陀暈倒;在亞的斯亞貝巴暈倒,而且在晨禱時還暈倒在指揮身上呢!」合唱隊員為這最後一句行話引得一陣竊笑,他們像一群黑鳥似的依附在橫七豎八的樹幹上,饒有興致地觀察著拉爾夫。

小豬沒敢再問名字。這種整齊劃一所產生的優越感,還有梅瑞狄口氣中毫不客氣流露出的權威性,讓他驚呆。他畏畏縮縮地退到拉爾夫的另一邊,眼鏡被他撥弄著玩了起來。

梅瑞狄轉向拉爾夫。

「一個大人也沒有嗎?」

「沒有。」

梅瑞狄坐在樹幹上東張西望。「那麼我們只好自己料理自己的事情了。」

有了安全感的小豬在拉爾夫的另一邊怯生生地說道:「為了決定下一步我們怎麼辦,拉爾夫才召開這個會。我們已經曉得了一些名字。那是強尼。那兩個——他們是雙胞胎,薩姆和埃里克。哪個是埃里克——?你?不——你是薩姆——」

「我是薩姆——」「我是埃里克。」

「最好大家能說出自己的名字,」拉爾夫說道,「我叫拉爾夫。」

「大部分人的名字我們已經知道了,」小豬說。「這些名字是剛知道的。」

「小孩兒的名字,」梅瑞狄說。「為什麼偏要叫我傑克?我叫梅瑞狄。」

很快地朝他轉過身的拉爾夫。聽得出這是一個自己會拿主意的人。

「還有,」小豬繼續說道,「那個男孩——我忘了——」

「你說得夠多的了。」傑克‧梅瑞狄說。「閉嘴,胖子。」

一陣大笑。

「胖子不是他的名字,」拉爾夫喊道,「他名叫小豬!」

「小豬!」

「小豬喲!」

「呵,小豬喲!」一下子響起了暴風雨般的笑聲,在笑著的也包括最小的孩子。

片刻之間除了小豬,其他男孩子們都連成一氣:小豬臉色通紅,耷拉著腦袋,又擦起眼鏡來。

笑聲總算過去了,又繼續點名。

在合唱隊裡一直粗俗地齜牙咧嘴的那個男孩是莫里斯,他的個兒僅次於傑克。還有個誰也不熟悉的鬼頭鬼腦的瘦個子男孩,他獨來獨往,一副躲躲閃閃、偷偷摸摸的樣子。

他喃喃地說完他叫羅傑,又悶不做聲了。還有比爾、羅伯特……,剛才暈倒的現在靠著一根棕櫚樹幹坐著的那個合唱隊男孩,毫無血色的臉朝拉爾夫微笑,說賽門是我的名字。傑克說話了。

「咱們該想一個辦法,想想怎麼才能得救。」

一陣嘈雜之聲。

一個叫亨利的小男孩喊著要回家。

「住口,」拉爾夫舉起海螺漫不經心地說著。

「我覺得該有個頭兒來對某些事情下決定。」

「一個頭兒!一個頭兒!」

「我該當頭兒,」傑克驕矜地說,「因為我是合唱隊的領唱,又是領頭的。而且我還會唱升C調。」

一陣鬧哄哄的聲音再次響起。「那好吧,」傑克說,「我——」他猶豫不決了。

後來那個叫羅傑的、黑黝黝的男孩動彈一下,講話了。「大夥兒投票表決。」

「對呀!」

「選一個頭兒!」

「大夥兒選——」這場選舉的遊戲同海螺一樣那麼令人開心。

傑克開始反對,但是希望有個頭的要求已經變成一種呼聲,而且拉爾夫本人也大聲表示贊同。

對於這種現象的解釋是沒有一個男孩能找出充分理由來的,小豬感到事情已成定局,頭頭非傑克莫屬。

然而,坐在那裡的拉爾夫,身上有著某種鎮定自若的風度,又那麼與眾不同:他有那樣的身材,外貌也很迷人。

而最最說不清的,或許也是最強有力的,那就是他擁有海螺。他是惟一吹過海螺的人,現正坐在平台上等著大家選他,那碰不起的東西被他安安穩穩地擱在膝蓋上,這一點是無人能比的。

「選那個有貝殼的。」

「拉爾夫!拉爾夫!」

「讓那個有喇叭玩意兒的人當頭。」

拉爾夫舉起一手以示安靜。「好了。誰要傑克當頭?」

帶著一種沉悶的氣氛合唱隊把手舉了起來。

「誰要我當?」

除合唱隊、小豬以外,剩下的人都立刻舉起了手。隨後小豬也把手勉強地舉了起來。拉爾夫點著數。

「頭領的頭銜歸我了。」

孩子們高興地鼓起掌來,甚至連合唱隊員也拍起手來。

傑克惱羞成怒,臉紅得連雀斑都看不見了。他刷地站起來,接著又改變主意坐下。與此同時,鬧哄哄的聲音不絕於耳。拉爾夫瞧著傑克,急於表達什麼。

「合唱隊歸你,當然。」

「他們確能組成一支隊伍——」

「或當獵手——」「他們可以當——」傑克紅漲的臉色漸漸恢復了原色。

拉爾夫又揮手示意安靜。

「傑克負責管合唱隊。他們可以當——你要他們當什麼?」

「獵手。」傑克和拉爾夫都對彼此有一種羞怯的好感因而兩個人相互微笑著。

其餘的男孩迫不及待地講起話來。

傑克站起身。

「好了,合唱隊,脫掉你們的外套。」

合唱隊的男孩子就像下課一樣,一立而起,一面嘰嘰喳喳地說著話,一面黑斗篷被堆在草地上。

傑克把自己的衣服往拉爾夫身旁的樹幹上一撂。

被汗水浸濕的灰短褲緊貼在他身上。

傑克注意到了拉爾夫無比欽佩的看著他們的目光,解釋道:「剛才我想知道四周是否被水圍著。於是就想爬過那座小山。可你的海螺聲把我們給召來了。」

拉爾夫微笑著,他舉起海螺以示安靜。

「大夥兒聽著。我得有空兒把事情仔細想想。我沒法對一件事情立刻決定該怎麼辦。如果這不是個島,或許咱們馬上就會獲救。因此咱們得弄清這是不是一個島。大家都必須呆在附近,別走開。我們三個——很多人去了就會把事情搞得很糟,還會互相丟失——我們三個先去摸摸底,把事情弄弄清楚。我去,還有傑克,還有,還有……」

他環顧著四週一張張急切的面孔等著被他點到。「還有賽門。」

賽門站起來也對周圍吃吃笑著的男孩微微地笑了。

賽門因發暈而蒼白的臉色已恢復了正常,讓人很容易看出,他雖瘦小,卻是個挺精神的小男孩。

炯炯的目光從披散下來的、又黑又粗又亂的頭髮下露出。

他朝拉爾夫點點頭。

「我去。」

「還有我——」傑克嗖地把一個相當大的刀子從身後的刀鞘裡拔了出來。一下子捅進了樹幹。

響起了一陣竊竊私語聲,隨後又恢復了平靜。

小豬嚷嚷道:「我也要去。」

拉爾夫向他轉過身去。「這種事你幹不了。」

「我反正要去——」

「你去了也沒有用,」傑克直截了當地說。「三個就夠了。」

小豬的眼鏡閃爍著光。「我跟他在一起是他剛找到海螺的時候,比誰都早。」

對這點來說,傑克和別的孩子們都毫不在意。

眼下大夥兒已經散開。

拉爾夫、傑克和賽門躍過平台,沿著沙灘走過洗澡的水潭。在他們身後小豬跌跌撞撞地尾隨著。

「要是賽門走在咱倆當中,」拉爾夫說道,「那咱們就可以在他頭頂上講話。」

三個孩子把腳步加快。這就使賽門不得不加快步子跟上他們。

不一會兒小豬被停住腳轉著身的拉爾夫看著。

「瞧。」

傑克和賽門裝作什麼也沒注意到,繼續趕路。

「你不能跟上來。」

小豬的眼鏡覆蓋了一層霧氣——這回還帶著一種蒙羞受辱的感覺。

「你告訴了他們。我說了以後還告訴他們。」他嘴巴顫動著,滿臉通紅。

「我說過我不要——」

「你到底在說什麼呀?」

「關於把我叫小豬的事。我說過只要他們不叫我小豬,別的我就不在乎。我還說別告訴人,然而你卻一下子說了出去——」

兩個孩子都不出聲了。拉爾夫恍然大悟地瞧著小豬,看出他的感情受到傷害,正氣得要命。

拉爾夫躊躇著,到底是道歉一聲好,還是乾脆火上澆油。

「叫你胖子比叫小豬好聽,」拉爾夫最後說,又帶著一種真正領導派頭的直率說道,「不管怎麼樣,要是你感到滿意,我為此而抱歉。好了,回去吧,小豬,去點名。你該做那活兒。回頭見。」

拉爾夫轉身向另外兩個追去。

小豬停住腳,雙頰上的怒容慢慢地消失了。

他往後走向了平台的方向。

三個男孩輕快地走在沙灘上。海水平靜,一長條佈滿海藻的海灘堅硬得幾乎像條路。

孩子們感覺到一種魅力擴展到他們和周圍景色之上,為此神采奕奕。

他們相互對望,大聲嬉笑,說個不停,可誰也沒有把別人的話聽進去。

氣氛明朗而歡快。拉爾夫要將這所有這一切作出解釋,他來了個拿大頂,又倒了過來。賽門在三個孩子笑完後怯生生地觸觸拉爾夫的手臂;他們又情不自禁地笑起來。

「前進,」傑克跟著說,「咱們是探險家。」

「咱們要走到島的盡頭,」拉爾夫說道,「到島角上去轉轉看。」

「假如這是個島——」

傍晚將至,煙霧逐漸地散去。他們把島的盡頭看得一清二楚,在形狀和感覺上都沒有新意。

那是一個很平常的方方的混雜地形,還有一大塊巨石坐落在環礁湖裡,海鳥正在上頭營窩作巢。

「正像一層糖霜,」拉爾夫說,「是在粉紅色蛋糕上的糖霜。」

「這個地方找不到什麼,」傑克說,「因為就連一塊大岩石也看不到,只有個弧形地段——而且,你們看到的也不過是亂極了的山巖——」拉爾夫用手遮著刺眼的太陽光,眼光隨著一片巖——沿著高低不平的山的輪廓望去。這一部分的海灘比他們見過的其他部分都更靠近山。

「咱們從這兒爬試試看,」他說。

「我認為從這條路上山最方便。這兒叢林植物少點,粉紅色的岩石較多。來吧。」

三個男孩開始向上登攀。

一路上的山石不知是被什麼力量弄得扭曲砸碎七歪八倒的放著,你堆我疊地壘作一團。

這山巖最常見的特徵是:在一個粉紅岩石的峭壁頂上蓋著一大塊歪斜的巨石,而在這之上又接二連三地壓著石頭,直至保持著平衡這一片粉紅色的山巖才形成一整塊,這一整塊岩石穿過互相交纏的籐蔓伸向晴空。

在粉紅色的峭壁拔地而起的地方,有許多狹窄的小徑逶迤而上。這些小徑深陷在一片植物世界之中,孩子們可以面對山巖側身沿著小徑爬上去。

「這種小徑是怎樣形成的呢?」傑克停了一下,擦著臉上的汗水。

拉爾夫氣喘吁吁地站在他身旁。

「是人嗎?」

傑克搖搖頭。

「是動物。」

拉爾夫直盯著黑洞洞的樹底。

森林正在微微地顫動著。

「繼續往前走。」

沿著崎嶇的山脊向上登攀倒還容易,要穿越矮灌木林叢到達新的小路那就困難了。

在這兒,無數籐蔓的根莖相互交纏,孩子們不得不像穿針引線似的在其中前進。

此時山坡的傾斜趨勢是他們的唯一嚮導,看那些四周長滿粗大籐蔓的洞穴,是不是這一個高過那一個。

孩子們慢慢地、竭盡所能地向上攀爬著。在可以說是他們陷在這些纏繞著的亂糟糟的植物中的最困難的時候,拉爾夫目光閃閃地回顧著另兩個。

「真帶勁。」

「好極了!」「沒話說。」他們並沒有理由該這樣高興。三個人全都熱得要死、髒得要命、身體也精疲力盡。拉爾夫身上給劃得一塌糊塗。籐蔓有碗口粗,緊緊地纏繞在一起,僅留很小的間隙,只能鑽過去。拉爾夫試著叫了幾聲,他們只聽到了低沉的回音。

「這才是真正的探險。」傑克說道。

「我敢打賭,以前肯定沒有人來過這兒。」

「咱們該畫張地圖,」拉爾夫說,「可是沒紙。」

「咱們可以往樹皮上劃,」賽門說道,「再使勁把黑的東西往裡嵌。」

三人在暗淡的光線中眨著亮閃閃的眼睛,進行著嚴肅的交流。

「真帶勁。」

「好極了!」這兒可沒地方拿大頂了。

這次拉爾夫激情發洩是裝作要把賽門撞倒,一會兒在幽暗的樹叢底下他們就喘著粗氣,樂成一團。

互相分開以後,拉爾夫先開了口。「得再走嘍!」從籐蔓和樹叢出去,前面是一個粉紅色的花崗岩峭壁,離這兒隔著一段路,因而孩子們可以沿著小路小步往上跑。走過小路前面的視野更加開闊了,他們可以瞥見一望無際的大海。驕陽不露縫隙地照在小路上,陽光將他們在黑暗和潮濕的暑熱中浸透的衣服曬乾了。

通向山巔看上去這最後一段路就像在粉紅岩石上的蔓草,蜿蜒而上,卻不再投入黑暗之中。孩子們擇路穿越狹窄的山路,翻過碎石砂礫的陡坡。

「瞧哪!瞧哪!」在這一端高處的島上,四散的岩石隆起著,有的像草垛,有的像煙囪。那塊大石頭被傑克一推就動,發出刺耳的軋軋聲。

「前進——」但不是「前進」到山頂去。要等到三個孩子接受如下的挑戰要趕到突擊頂峰之前:前面橫著大似小汽車樣的岩石。

「嗨喲!」岩石伴著節拍搖來搖去。「嗨喲!」擺動的幅度越來越大,直增大到逼近能維持平衡的臨界點——來一下——再來一下——「嗨喲!」

那塊大石頭搖動在一個支點上,不停地晃晃蕩蕩,決然一去不返,它越過空中,摔下去,撞擊著,翻著觔斗,在空中蹦跳著,發出深沉的嗡嗡聲,森林的翠頂被它砸出一個大洞。回聲四起,鳥兒驚飛,那兒瀰漫著白色的、粉紅色的塵灰。遠處再下面的森林像個發怒的惡魔經過似的震顫著;然後海島再次平靜下來。

「真帶勁!」「真像一顆炸彈!」「喂——啊——嗚!」他們在勝利的喜悅之中足足沉浸了好幾分鐘。終於離開這地方朝前走。通向山頂之後的路就容易了。拉爾夫在他們離山頂還有最後一段路時在原地停住了。「天哪!」他們正處在山側的一個圓山谷邊上,確切說是半圓的山谷邊上。這兒盛開著藍藍的野花——一種巖生植物。溢流順著口子垂蕩下去,水沫亂濺落到森林的翠頂上。各種彩蝶在空中翩翩飛舞、忽上忽下忙個不停。

方方的山頭與圓山谷還有一點距離,不一會兒他們就已站在山頂上了。他們在登上山頂以前就猜到了這是個島:因為在粉紅色的岩石中向上爬時,兩側都是大海,高空極其明澈,孩子們本能的意識到四面都是大海。可他們感到,似乎等站到山頂上,同時看到圓環狀的海平線時,最後再下結論更合適些。

拉爾夫回頭對另兩個說:「這個島歸咱們了。」

海島有點兒像船:他們所立之處地勢隆起,他們身後曲折的地形下延到海岸。

兩邊都是千奇百怪的岩石、峭壁、樹梢,山坡很陡。

正前方,在船身的範圍之內,地形下降的坡度稍稍緩和一些,綠樹將土地覆蓋。有的地方露出粉紅色的岩石。

再過去是島上伸展開來的平坦而濃綠的叢林,最後以一塊粉紅色的岩石而告終。就在這個島即將被海水淹沒的地方,有著另外一個島:幾乎是同海島分開有一塊像城堡似的岩石矗立著,隔著綠色的海面與孩子們相對,像一個不可跨越的粉紅岩石的稜堡。

孩子們俯瞰著這所有的一切,隨後他們站得高高的向大海遠眺。

下午已經過去,而景象仍依稀可見,並沒有受到煙靄的干擾。

「那是礁石呢?一座珊瑚礁。我見過這樣的圖片。」

這礁石從兩、三個方向環繞著小島,它們位於一英里之外的海中,跟現在孩子們把這兒叫海灘的地方相平行。珊瑚礁在海中散佈著,就好像一個巨人曾彎腰要為海島的輪廓劃一條流動的白粉線,可還沒來得及劃好就因累而作罷。礁石內側:海水絢爛、暗礁林立、海藻叢生,就像水族館裡的生態展覽一樣。湛藍的大海在礁石的外側。海潮滾滾,礁石那邊拖著長長的銀白色的浪花泡沫,這讓他們感到彷彿是大船正在穩穩地後退著。

傑克指著下面。

「那是咱們登陸的地方啊!」一道明顯的缺口在樹林中,在瀑布和峭壁之外:那是斷樹殘幹,往後延伸,在孤巖和大海之間剩下一抹棕櫚所造成的。也正在那兒,突入環礁湖的是那塊高出的平台,周圍有小蟲似的人影在跳動著。

從他們所站的平地拉爾夫朝斜坡方向往下看,模糊的看到一條曲折的線,那是一條穿過野花,盤旋直下到一塊岩石的溪谷,孤巖就從那裡開始。

「這條路回去最快。」孩子們眼睛閃著亮光,興奮得合不攏嘴,他們凱旋而歸,品嚐著佔有的歡樂。他們精神振奮,彼此都成了好朋友。「沒有炊煙,也沒有船隻,」拉爾夫聰明地說。「咱們以後會吃準這點;這樣的島就不會有人住。」

「咱們要找吃的,」傑克叫道。「打獵。抓獵物……等到有人找到咱們為止。

賽門瞧瞧他們倆,什麼也沒說,可不住地點頭,弄得黑頭髮前後亂甩,使他的臉容光煥發。拉爾夫俯瞰著沒有礁石的另一個方向。

「還要陡呢!」傑克說。

拉爾夫用手做成一個倒放著的杯子的形狀。

「那下面有一小片森林……山把那片森林抬高了。」滿山遍野的長著各種野花和喬木。此刻森林騷動起來,蕭聲陣陣,此起彼伏。附近成片的巖生野花拂動著,一會兒帶著涼意的微風吹到了他們的臉上。

拉爾夫將雙臂伸開。

「全是咱們的。」孩子們在山上歡呼雀躍著。

「我餓了。」賽門一提起餓,別的孩子也有同感。

「走吧!」拉爾夫說道。「咱們已經弄清楚想要瞭解的事情了。」

他們翻過一道岩石斜坡,落到一片野花叢中,又在樹下尋路前行。他們停到了那塊地上,好奇地觀察著四周的矮灌木叢。

賽門先開了口。

「像蠟燭。蠟燭矮樹。蠟燭花蕾。」矮灌木叢是墨綠的長青樹,花香四溢,好多光滑的綠色花蕾疊著花瓣朝向陽光。傑克拿刀一砍,香沫四濺。

「蠟燭花蕾。」

「你又不能將花蕾點燃,」拉爾夫說。「它們只是看上去像蠟燭。」

「綠蠟燭,」傑克鄙棄地說,「咱們又不能把這當飯吃。走吧!」

孩子們又開始進入茂密的森林,他們邁著沉重的步伐撲通撲通地行走在一條小徑上,突然聽見一陣噪聲——短促刺耳的尖叫聲——小路上留下了蹄子沉重撞擊地面的聲音。

他們越往前推進,尖叫聲越響,最後變成一陣陣聲嘶力竭的狂叫。他們發現厚厚的籐蔓纏住了一頭小野豬。

它驚恐萬分,發瘋似的朝四下掙扎著,不斷發出尖叫聲。

三個孩子衝上前去,傑克還拔出刀子揮舞起來。他在空中高舉手臂。

隨後停了一下,一個間隙,小野豬繼續狂叫,籐蔓在快速地抽動著,傑克結實的手臂揮來揮去、刀刃閃亮。短暫的停頓使孩子們意識到要是小野豬向下衝去,力量是會很大的。

接著小野豬擺脫了籐蔓的束縛,急忙奔進矮灌木林叢。只剩下孩子們面面相覷,看著那恐怖的地方。

傑克蒼白的臉將雀斑襯得一清二楚。他意識到自己還高舉著刀子,便垂下手臂把刀身插入鞘內。一時他們全都羞愧地笑起來,又開始爬回原來的小徑。

「我正在選地方,」傑克說。「我正拿主意往哪兒下手。」

「你該用刀戳下去,」拉爾夫激烈地說道。「人們老是說殺豬的事。」

「割豬的喉嚨放血,」傑克說,「要不就吃不成肉。」

「那你為啥不——?」孩子們知道他為啥沒下手:因為缺少一刀刺進活物的那種狠勁;因為害怕噴湧而出的那股鮮血。

「我正要,」傑克說。他走在頭裡,另兩個看不到他的表情。「我正在找地方。下一回——」

他一把將刀子從刀鞘中拔出,猛地砍進一棵樹的樹幹。下一回可不發菩薩心腸了。他狂野地環顧著四周,挑戰似的看看有誰敢反駁。隨後他們一下跑進了陽光裡,不一會兒就邊忙著找東西吃,邊順著孤巖走向平台去開會了。